胭脂娘子收回手。她在门边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铺中。
阿蛾仍坐在东角,已修好了那只檀木匣。匣盖合上,裂缝补平,缠枝芙蓉重新打磨出光泽。她把匣子搁回架上,搁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问胭脂娘子去门边做什么。胭脂娘子也没有说。
九月尽,十月来。
这一日,雾气重。不是中元那种从地缝里渗出的带着焦香的烟,是深秋寻常的白雾,浓稠稠的,把坊巷裹成一片乳白色的海。隔三步远就看不见人影,只听得见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笃、笃、笃,慢而稳。
阿蛾来得比平日晚些。她推门进来时,发间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肩上也湿了一片。她在门槛边站了站,用帕子把水珠吸净,才往里走。
胭脂娘子正对镜理妆。她今日覆的是左脸,那半幅胭脂纸蛾浓艳的赤色褪尽,只剩一张素白的无纹无绘的纸覆着左颊。
阿蛾走到东角,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雾。
“娘子。”
“嗯。”
“今日是中元么?”
胭脂娘子说:“十月了。”
阿蛾点头。“十月了。”顿了顿。“我记错了。”她没有再说。
胭脂娘子也没有问。
铺子里静静的。雾从门缝挤进来,一缕一缕,在铺中缓缓游走,拂过乌木架上的胭脂匣,拂过铜镜的缺角,拂过银架上挂着的一排排骨钩。
阿蛾从袖中摸出一物。是一只小小的纸蛾,巴掌大,糊工很细,纸面绷得极平。蛾翼舒展,作扑火之势,翅面以朱砂点染——却各缺一道红痕。
她托着那只纸蛾,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门边,踮起脚,把纸蛾系在门楣上,系在纸蛾骨旁边。
两只蛾,一只是倒悬多年的骨蛾,腹下系着银赤色的骨匣;一只是新糊的白纸蛾,翅面缺红,在雾里轻轻颤动。
阿蛾退后一步,看着那两只蛾。“师父的蛾,”她轻声说,“翅根缺的那道红,我忘了点。我替她点。”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细毫笔,笔尖蘸了银赤色的膏——是那日胭脂娘子调剩的,她收在小小瓷碟里,用油纸封着。她踮起脚,以笔尖轻轻点向那只白纸蛾的翅根。一笔。两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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