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听见那声音,心口那道旧疤忽然开始发痒。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苏醒,一寸一寸拱动。
她抬起眼,望见那人的脸。
左脸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胭脂纸嫁衣。纸上有绣,绣的是一幅无头新娘图,新娘无首无面,肩上空空,唯颈口一线朱红,与襟口那道遥相呼应。纸衣边缘沁入肌肤,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揭也揭不下。
右脸素白无妆,唇缝细窄,唇色如归乡赤血——那不是唇脂的色,是血刚从心口涌出、还带着体温的色。
那人抬眼看她。
不笑,不怒。只那么静静望着,像望着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旧物。
“你是来补衣的。”
不是问,是陈述。
阿宁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丝线缠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从贴身的襟口里取出那半幅残衣。
十年了。这半幅残衣从未离过她的身。她用它垫过枕,枕着它梦见过姐姐;她用它覆过心口,夜夜丝线啃噬魂骨,痛得睡不着时便攥紧它,像攥着姐姐留在世间最后一点东西。
她把它捧到那人面前。
残衣是藕灰底子,绣百子归宁纹。百子嬉戏,有的扑蝶,有的滚球,有的骑竹马——图只绣了一半。从正中襟口处,一道裂痕斜斜撕开,将百子拦腰斩作两半。裂口边缘丝线毛糙,十年不曾愈合,反倒越裂越宽。
裂痕上凝着陈年血迹,已黑褐如痂。
阿宁捧着残衣,跪下去。
她跪得很慢,膝触地时没有声响。西市青石缝里的寒气透过裙裾沁进膝盖,凉得像丝线穿进骨缝。
她把残衣举过头顶,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地上。
“求你。”
她的声音哑得像破帛。
“补全它。”
铺中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