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受害者

她最先想到的肯定是私仇——那个木匠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家记恨上了,所以遭了这罪。所以她方才问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欠人钱不还。那木匠想了半天,说没有。他这个人,老实巴交的,整天就知道做木工活,连街坊邻居都很少打交道,哪来的仇家?叶琉璃不信,后来又让人去查了他的底细——邻里关系,生意往来,甚至连他小时候跟人打架的事都翻出来了。得到的结果令她大失所望。此人交际圈太简单,没什么仇家。不是私仇,那是什么?

叶琉璃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几圈,又坐下了。那既然如此,诅咒总有源头,又来自于哪里?她看着桌上那摞卷宗,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拔除后,那些东西又再度出现了,像有生命力一样。”有生命力,有恨意,不是私仇——那它在恨什么?恨所有人?还是恨某个特定的人?她不知道。

想到这里,叶琉璃决定先去找下一个受害者。第二个受害者在城南,是个卖馄饨的小贩,姓刘,人称刘大碗,因为他家的馄饨碗特别大,一碗顶别人两碗。叶琉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家里躺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的妻子在旁边哭,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进去。

叶琉璃在他床边坐下,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开始的,有没有接触过奇怪的人,去过奇怪的地方。刘大碗的回答和周宝生差不多:半个月前开始做梦,梦见黑的地方,梦见有东西跟着他,然后梦越来越多,幻觉越来越多,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叶琉璃问了他得罪过什么人没有,他摇头,说没有。问他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没有,他也摇头,说没有。问了一圈,什么线索都没有。

偏偏一问到幻象,刘大碗的回答却和周宝生不一样了。周宝生看到的是黑气,是影子,是一团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刘大碗看到的,是一个小孩子。叶琉璃眉头微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是个小女孩,”刘大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来的秘密,“穿着红衣裳,破破烂烂的,站在巷子口,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她就不见了。第二天又在,还是在那个地方,还是朝我招手。我不敢过去了,她就一直站在那里,一直招手,一直招手,招得我心里发毛。”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妻子想去握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了。

“我知道她是谁!”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厉得刺耳,“我知道她是谁!我这块地,以前是窑子!解放前的事,可我知道!那地方死过好多女孩子,被折磨死的,被扔在井里,埋在墙根底下,没人给她们收尸,没人给她们烧纸,她们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那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一定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了!”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又像是在求救。“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们!你们去找那些害你们的人啊!去找那些老鸨啊!去找那些客人啊!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那里摆了个摊!我只是卖馄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叫。他的妻子扑上去抱住他,被他一把推开,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上,流了血。叶琉璃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床上。他的力气很大,挣扎着,扭动着,嘴里还在喊。叶琉璃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他额头上。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然后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叶琉璃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扭曲的、满是恐惧的脸,眉头微蹙。那块地以前是窑子,她不知道,她没查过。可就算那块地以前是窑子,就算那里死过很多女孩子,那些女孩子为什么要来找他?他只是个卖馄饨的,跟那些事毫无关系。除非——不是找他,是找那块地。那块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她们的目标。不是私仇,是迁怒。是对所有人的恨,对整片土地的恨,对活着的、好好的、没有经历过她们所经历的一切的人的恨。

她没有再问下去。她替刘大碗拔除了诅咒,手法和方才一样,符纸贴上去,幽蓝色的火焰燃起来,那团藏在墙角的黑色东西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然后散了。刘大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妻子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还流着血,扑到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叶琉璃收起符纸,拿起长枪,走出了刘家的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春联还贴着,褪了色,只隐约能看出“吉祥”两个字。她收回目光,走进了阳光里。

可她的心里,还留着那团黑色的东西。那团藏在墙角、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恨意的黑色东西。它在恨什么?恨那块地?恨活人?恨这个世界?还是恨某个具体的、她还没找到的人?叶琉璃不知道。她只知道,那股恨意很浓,很重,像是一坛封了太久的酒,不仅没淡,反而越陈越烈。她不知道是谁酿的这坛酒,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她知道,这坛酒,迟早要喝。

她加快了脚步,往下一个受害者的住处走去。

叶琉璃从刘大碗家出来,没有直接回朝天阙。她站在巷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里头却凉飕飕的。那块地,以前是窑子——刘大碗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苍蝇,嗡嗡嗡的,赶不走。

她决定去查一查。

查地块的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上京城几百年的老城,哪块地以前是干什么的,哪条巷子以前叫什么名字,哪个院子里死过什么人——这些东西,都记在顺天府的档案里,一摞一摞的,堆在库房里,落满了灰。叶琉璃泡在顺天府的库房里泡了整整一天,翻了上百份卷宗,从早上翻到天黑,从天黑翻到天亮。库房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陪着,火苗摇摇晃晃的,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没有着落的鬼。

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