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风雨欲来

周宝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和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叶琉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是闭着。耳朵竖着,听着屋里屋外的每一个声响——风的呼啸,老鼠的窸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还有周宝生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夜深了。周宝生开始说梦话。声音很低,含混不清,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哀求什么。他的身体开始扭动,手脚抽搐,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叶琉璃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汗,眉头紧锁,嘴唇翻动着,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突然,他的声音拔高了。

“别过来!别过来!”他喊,声音尖厉,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然后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什么东西——叶琉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那一片石灰脱落的墙角,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黑的,一团一团的,像雾,又像烟,从砖缝里渗出来,慢慢地凝聚,慢慢地成形。

叶琉璃没有动。她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看着它从墙角爬出来,沿着墙根慢慢地移动,像一条蛇,又像一只巨大的、没有脚的虫。它移动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周宝生在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他的眼睛盯着那团黑色,瞳孔紧缩,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那团黑色的东西停住了。它停在床尾,离叶琉璃不过三尺远。它没有眼睛,可叶琉璃知道它在看她。她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那团黑色的东西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叶琉璃站起来,符纸在她指间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簌簌”声。那团黑色的东西开始扭曲,翻滚,像一团被火烧到的虫。

叶琉璃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很稳。那团黑色的东西往后退,退到墙角,退到砖缝前,像是想钻回去。叶琉璃没有给它机会。她将符纸贴上去,那符纸一碰到黑色,就燃了起来,发出幽蓝色的火焰。那团黑色的东西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不是声音,是某种更直接的、跳过耳朵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东西,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瓷器。然后它散了,像一阵烟,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屋里安静了。

周宝生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没……没了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叶琉璃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看着那片被她贴过符纸的墙根。石灰脱落得更厉害了,露出里面的砖,砖缝里塞着些灰黑色的东西,和方才一样。她用指尖捻了一下,这一次,她闻到了气味——很淡,很轻,像是腐朽的木头,又像是烧焦的毛发。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暂时没了。”她说,“明天我会再来看。”

她拿起长枪,往门外走去。周宝生在身后叫住她。“大人,”他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个老太婆……她到底是谁?”

叶琉璃站在门口,回过头。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细长的伤口。“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她再找你,你就让人来朝天阙报信。不要自己去找她,不要跟她走,不要碰她给你的任何东西。”

她走出院子,走进巷子。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洗过。她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扑扑的门。门上贴着一副对联,褪了色,字迹模糊,只隐约能看出“平安”两个字。叶琉璃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将第一位受害者口中那个“老太婆”的记录合上,叶琉璃坐在朝天阙的值房里,盯着封面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老太婆,城西,巷子,扶她起来——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磨了太久的磨盘,咯吱咯吱的,却磨不出什么新东西。

要说关于这位受害者的说辞,叶琉璃自己也并不陌生。前年,她就曾听到过类似的说法。那时候她还在跑腿打杂,跟着前辈去城郊查一桩案子——一个老农说自己在地里干活时,有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站在田埂上朝他笑,他走过去,小女孩就不见了。后来他开始做梦,梦见那个小女孩站在他床边,一直笑,笑得他心里发毛。再后来,他就病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前辈带着她查了半个月,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却是一个与“鬼买钱”一般的闹剧——是邻村的一个人嫉妒他家的地好,请了个神婆施的咒,那神婆收了钱,装神弄鬼地折腾了一番,其实什么咒术都不会,就是半夜里让人穿红衣裳去田埂上站一站。那老农是被吓病的,不是被咒病的。案子结了,那人被打了三十大板,神婆被关了几个月,放出来后再也不敢干这一行了。

叶琉璃当时觉得好笑,现在却笑不出来。前年的那桩案子,和今天这桩,手法不同,可内核是一样的——都是在人心里种下恐惧,然后看着恐惧把人吃掉。不同的是,前年那桩是人装的,今天这桩呢?

神诡阁后,她对诅咒变得越来越敏感。以前她只能感觉到“有”或“没有”,现在她能感觉到更多——咒术的走向,灵力的波动,甚至施咒者残留在上面的情绪。方才在那个木匠家里,她拔除诅咒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恨。很浓的、很重的、像是被压在坛子里发酵了很久的恨。那股恨意从咒术里渗出来,像脓液一样,粘稠,腥臭,让人作呕。

可它又究竟在恨什么呢?叶琉璃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