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叶琉璃眸色微沉,有一件事她一直很在意。她汇报太子死因的时候,皇帝那个淡淡的神情。不震惊,不悲伤,不愤怒,甚至不好奇。就只是“知道了”,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听别人把答案又说了一遍。皇帝知不知道实情?她不知道。皇帝是知道太子在炼邪术,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说——她不敢往下想。皇帝那边也出了问题?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冰凉冰凉的,缠在她心口上,越缠越紧。
她想起那个头盖骨,想起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字——“快跑,快跑,疯了,一切都疯了,快跑。”谁疯了?太子疯了?长公主疯了?管家疯了?还是——上面那个“祂”?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条线从太子府牵出来,穿过长公主府,穿过朝天阙的证物房,穿过舞女案,穿过圣神天地会,穿过谢知行的失踪,一直牵到她面前。线的另一端拴着什么,她看不清。可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大,很重,很沉,沉得她喘不过气。
叶琉璃非常苦恼。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个下午,从天亮想到天黑,从黄昏想到夜深。值房里的灯油烧干了两回,她添了两回。桌上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喝。她把所有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条线索拆开了揉碎了再拼起来,把每一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太子的,长公主的,管家的,皇帝的,上司的,谢知行的,母亲的,父亲的。她把它们串在一起,又拆开,又串在一起,反反复复,像在编一张永远编不完的网。
可她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不知道该信谁,不该信谁。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压下来,把她压垮。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上司那边率先出了问题。
“所以你是说,上京城这边最近出了好些奇奇怪怪的案子,对吗?”叶琉璃坐在上司的值房里,面前是一摞厚厚的卷宗,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写着“诅咒案”三个字,墨迹还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上司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好几夜没睡。可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很稳,不急不慢的,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没错。”他点了点头,“最近这半个月,上京城里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类似的案子。中了咒的人,最开始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只是频繁地做噩梦。梦里的东西,他们说不上来,只记得很黑,很冷,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然后噩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频繁,从一夜一次到一夜两三次,从一夜两三次到一闭眼就是。到最后,就连白天也会看到幻觉——黑气,影子,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有好几个人不堪其扰,上吊自杀了。”
叶琉璃的表情凝重起来。她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受害者的名字她大多不认识,有富商,有平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份各不相同,住处也分散在各处,看不出什么规律。可他们的死状是一样的——面色青紫,眼球突出,舌头发黑,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着四个字:“自缢身亡。”
“查了吗?”叶琉璃问。
上司点了点头。“查了。是普通的诅咒,没什么特别。施咒的手法很粗糙,咒术的根基也很浅,像是一个刚入门的人随手弄出来的。我们的人试过拔除,很容易就拔掉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拔除后,那些东西又再度出现了。不是重新被施咒,是原来的咒术自己长出来了,像——像有生命力一样。”
叶琉璃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上司。“所以……你又为什么找我?我这边的情况……你也应该知道一些。”她没有把话说全,可她知道上司听得懂。她现在的处境很微妙——父亲刚死,母亲也死了,太子案还没完全了结,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她身上背着太多东西,像一只被压弯了的扁担,随时都可能断。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再掺和别的事。
上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无所谓地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有什么关系?左右你现在也卡在那里了不是吗?”他的话很直接,直接得不像他。叶琉璃愣了一下,没有反驳。她确实卡住了。长公主府的事查不下去,皇帝那边探不到口风,线索断了,方向没了,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腾了半天,还在原地。
“我们也正好缺人。”上司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平淡,“这几起案子,影响很坏。上面催得紧,下面人手不够,你过来帮忙,也是分内之事。”
叶琉璃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上司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缺人”就随便拉一个人来凑数。他找她,一定有别的理由。
上司喝了口凉茶,放下杯子。“况且,”他顿了顿,目光从叶琉璃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我想你也需要时间准备。得有一个事儿做挡箭牌,至少现在你还没跟上头那位真的对上。”
叶琉璃的眸色顿了顿。她听懂了。上司说的是“准备”,不是“调查”,不是“破案”,是“准备”。准备什么?她没有问,可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那些她还没有看清的真相,那些她迟早要面对的人和事——她需要时间。时间去找线索,时间去找帮手,时间去找自己的答案。而这些诅咒案,就是她的挡箭牌。有了这个案子在手,她就有理由留在上京城,有理由出入朝天阙,有理由不去面对那些她暂时还面对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