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母亲死了

叶崇礼生前为人还算和善。这句话她今天听了几十遍,从几十个人嘴里说出来,每个人的语气都不一样,可意思都一样——他是个好人。他对街坊邻居好,对朋友好,对陌生人也好。可他对自己不好。他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她想起父亲那些旧衣裳,补了又补,穿了又穿,舍不得扔。想起父亲那些年吃的剩饭,热了又热,馊了也不倒。想起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茶凉了也不换,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坐到夜深,坐到鸡叫。他在等什么?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那个人也没来。

叶琉璃站在门口,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面具。小桃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裳,想给她披上,她没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方小小的天空,看着那几颗零星的、黯淡的星子,看着那弯细细的、像刀刃一样的月牙。

然后一种悲愤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猛地翻上来的,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突然被人掀开了盖子,那些压了二十年、捂了二十年、骗了二十年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喷,拦都拦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脚已经迈了出去。

她跑起来。跑出灵堂,跑出院门,跑过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巷子。小桃在后面追,喊她,她没听见。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她,问她,为什么。

母亲求道的山在城外,不算远,也不近。叶琉璃跑了一路,从城里跑到城外,从灯火通明跑到漆黑一片。她的腿还麻着,膝盖还疼着,可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走下去了。山道很陡,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爬起来,继续跑。道观在山顶,不大,藏在几棵老松树后面,灰扑扑的墙,黑漆漆的门,门口挂着一盏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

道童在门口扫地,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髻,穿着灰布道袍,看见她来,吓了一跳。“施主,这么晚了,你——”

叶琉璃没等她说完,一把扒拉开她。那小丫头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扫帚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叶琉璃冲到道观门前,那门是木头的,很厚,很沉,上面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她抡起拳头,砸在门上。

“砰、砰、砰——”

“你出来!”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喊出来的,“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门没有开。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知道爹死了吗?”她喊,声音在夜风里飘散,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的,“他死了!今天下葬的!你知不知道!”

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不来?”她的拳头砸在门上,生疼,可她不管,“你就这么恨他?恨到连他死了都不来看一眼?”

还是没有回应。

“你当初为什么要抛下我们?”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使劲往外挤,“你为什么要出家?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门依旧紧闭。那扇门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块墓碑,像一堵墙,像一面永远敲不开的墙。

“求道就那么重要吗?”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是嚎啕,是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顾的嚎啕。她趴在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泪水顺着门板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比爹重要?比我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一直盘踞在心底的疑问,现如今被一股脑抖出来,像打翻了一筐陈年的谷子,发了芽的、生了虫的、烂了心的,全都摊在地上,一股霉味。她等了很久,等一个回答,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哪怕只是敷衍的、搪塞的、随便什么都可以的回应。

得到的却仍是静谧。

只有风,只有松涛,只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在叫。那扇门还是那个样子,黑漆漆的,沉默着,像一张闭着的嘴。叶琉璃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从门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冰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道被她砸出来的浅浅的凹痕,看着那剥落的漆皮,看着那沉默的、冷漠的、永远不肯打开的木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狠”,想说“我恨你”,想说“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娘”。那些狠话在嘴里滚了好几遍,烫得她舌尖发麻。

突然,她察觉到不对。

那扇门后面,太静了。不是那种有人在里面屏息敛声的静,而是一种空旷的、没有活物的、死寂的静。像是门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一个人该有的任何声响。她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可她还是闻到了。那是腐朽的味道,不是木头腐烂的味道,是更深的、更重的、属于人体的腐朽。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叶琉璃后退一步,抬脚,一脚踹在门上。那扇沉重的、紧闭的、她砸了半天都砸不开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门撞在后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她伸手撑住,跨过门槛。

道观里面很小,只有一间殿,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矮矮的,昏黄的光照在殿内,半明半暗的。母亲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盘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琉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不敢往前走了。“娘?”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