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总部。
窑洞里的会议,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常开会,大家都是拧着眉,掰着指头算那点可怜的家底,算这个月的子弹缺口,算下个月的粮食还够吃几天。
今天,没人算账了。
桌上,那份来自华北的战报,已经被传看得起了毛边。
“老总,这叫什么事儿啊!”一个刚从前线回来的师长,黑着一张脸,嗓门洪亮,“我们师,跟鬼子一个大队,在山里头磨了半个月,伤亡三百多,才啃下来一个炮楼!你看看人家129师,好家伙,十万鬼子,说没就没了?”
他旁边,另一个师的政委扶了扶眼镜,酸溜溜地开口:“何止啊,我听说,人家现在阔了,坦克都是按‘排’算的,咱们呢?全师就那两门连膛线都快磨平了的九二步兵炮,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都说是一碗水端平,这水都快漫到129师炕头上去了,我们这碗里可还见着底呢!”
“就是!这仗没法打了!要不,把我们师也调到华北去?我们也想尝尝开着铁王八撵鬼子的滋味!”
窑洞里,顿时跟炸了锅的菜市场一样,七嘴八舌,全是哭穷叫苦的声音。
抱怨里,是藏不住的羡慕,还有一丝灼人的嫉妒。
那份战报,太刺激人了。
就像一群饿了三天的人,突然听说隔壁邻居在吃满汉全席。
坐在主位上的总指挥,一直没说话,只是拿着那个用了多年的白瓷茶缸,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直到窑洞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他身上,他才缓缓放下茶缸,发出一声轻响。
“吵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窑洞瞬间安静了下来。
“想知道129师的家底?”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或梗着脖子,或低头不语的将领们,“好啊。”
他站起身,将头上的八角帽戴正。
“都跟我走一趟。”
“我们,亲自去问,亲自去看。”
……
几天后,狼牙口外围。
当总指挥一行人,骑着马,风尘仆仆地抵达这片区域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欢迎队伍,而是一道道冰冷的、由铁丝网和拒马组成的封锁线。
哨卡里的战士,一个个荷枪实弹,眼神警惕,身上那股子精气神,是以前从未见过的。
直到副总指挥亲自出来迎接,一行人才被放行。
“老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副总指挥快步上前,握住了总指挥的手。
“我不来,这窑洞的顶,怕不是要被那群兔崽子给掀了。”总指挥笑了笑,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远处山谷里的一片空地。
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废铁坟场。
上百架日军飞机的残骸,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一起。烧得焦黑的机翼,扭曲的螺旋桨,破碎的蒙皮……在阳光下,构成了一幅充满了毁灭与死亡气息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