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我走了,下次再聊,下次再写。希望下次再坐下来的时候,我能轻松一点,能开心一点,能真的有勇气去面对那些过去,去改变那些现在。唉,不说了,真的太累了。
(二)
窗外的风卷着深秋的枯叶,在玻璃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磨牙,磨得人心头发涩。我蜷在藤椅里,裹着洗得发白的旧毛毯,指腹按在椅臂的裂纹上——这裂纹跟我掌纹似的,横七竖八,藏着数不清的褶皱,每一道都埋着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我盯着那光影里浮动的尘埃,忽然就想起老话:“人这一辈子,就像尘埃落定,早晚要归到土里去。”可不是么,所有人终究会离开,就像这秋叶,今天还挂在枝头晃悠,明天一阵风来,就飘得没影了,连痕迹都留不下几分。
我想起娘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深秋。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呼吸轻得像羽毛,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我攥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给我缝过棉袄、擀过面条、在我发烧时敷过凉毛巾,可那天却凉得像冰,一点点抽走温度。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只发出细碎的气音,我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那句含混的“别怨自己”。可我怎么能不怨?若不是我当年执意要去外地打工,若不是我没能及时赶回来陪她复查,若不是我连她最后想吃的槐花糕都没来得及买,她会不会就不会走得这么急?这些念头像针,二十多年了,还在心里扎着,一呼吸就疼。
后来爹也走了,走得悄无声息。那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就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给他画的画——画里的他扛着锄头,笑得满脸褶子,我把太阳涂成了红色的圆圈,云朵画成了。我喊他,他不应,伸手探他的鼻息,早已没了热气。桌上的饭菜还温着,是他最拿手的土豆炖排骨,汤汁凝了一层油,像结了痂的伤口。邻居说,爹前几天还在念叨,说等我放假,要带他去看看城里的高楼。可我总说忙,总说下次,下次又下次,直到再也没有下次。他走后,我在他的抽屉里翻到一个铁盒,里面装着我寄给他的每一封信,信封都磨破了边,上面的字迹被他摸得发毛,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背面写着“吾女安康”。那四个字,笔锋颤巍巍的,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看得我蹲在地上,哭得直喘不过气。
除了爹娘,还有阿梅。阿梅是我小时候最好的伙伴,我们一起在田埂上追蝴蝶,一起在麦垛上数星星,一起偷摘邻居家的桃子,被追得满山跑。她总说,长大了要和我一起去看海,说海边的日出比山里的好看百倍。可后来,她家里出了事,爹赌钱输光了家底,娘带着弟弟走了,她不得不辍学去南方打工。临走那天,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塞给我说:“等我挣了钱,就回来接你去看海。”我点头,说我等你,可我终究没等到。她去南方的第三年,我收到一封从派出所寄来的信,说她在工厂里出了意外,没了。信里还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在海边拍的,穿着碎花裙,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蔚蓝的大海,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光。可她终究没能等到我,我也没能陪她看一次海。后来我去过一次海边,站在沙滩上,风卷着海浪拍过来,咸涩的味道呛得我直掉眼泪,那片海那么大,那么蓝,却再也装不下两个人的约定了。
这些年,我总在想,我到底是做了些什么?小时候读书,明明答应娘要考个好成绩,却总偷偷跑去玩,结果高考失利,没能考上她期盼的大学;后来上班,明明答应爹要好好工作,却因为粗心大意,搞砸了重要的项目,被公司辞退;明明答应阿梅要等她回来,却在她失联后,没能坚持去找她,总以为她只是忙,只是忘了联系。我就是这样,没用,无能,什么都做不好。做错的事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些亏欠的人,那些没完成的事,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也磨不平。
我常常半夜醒来,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沉重。有时候会做噩梦,梦里是一片火海,老房子在爆炸,火光冲天,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我想跑,却迈不动腿,只能看着屋顶塌下来,看着娘的笑脸在火里模糊,看着爹的身影被浓烟吞噬,看着阿梅的碎花裙烧成灰烬。每次从梦里惊醒,冷汗都湿透了睡衣,胸口闷得像被石头压着,喘不上气。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是我犯了太多错,老天爷在惩罚我。那些不了了之的事,那些没来得及说的抱歉,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都变成了梦里的爆炸,一次次将我炸得粉身碎骨。
前几天去医院复查,医生拿着化验单,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好好休息,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我笑着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副身子骨,早就不行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垮垮的,没有一点弹性,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棵枯萎的树,树皮干裂,枝桠光秃,风一吹就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走路也越来越费劲,走几步就喘,膝盖疼得厉害,上下楼梯都得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有时候坐在椅子上,半天都起不来,得攒足了力气,才能慢慢撑着站起来。这躯体就像一块快要碎裂的石头,在外力的作用下,一点点剥落,一点点瓦解,最后只剩下一堆碎渣,被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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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也越来越萎靡,总觉得累,提不起劲。以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