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曾无数次费力回想记忆,到头来总是一场空

常倚寮窗,观外间车水马龙,自觉如局外之客,无论乡关、庠序,抑或南国江城,皆如萍浮水上,无有根蒂。偶思:莫非吾生,自始即定?如预设悲剧,吾唯循剧本而行,逃无所逃,改无可改。所谓“宿命”“虚妄”,如网罗罩身,愈挣愈紧。

余尝释彼伤吾者,弃庠序之恶忆,勉力于厂中,然生计似不我释。亦欲“趋吉避凶”,冀日有闲暇,时有欢娱,然皆为奢望。于我而言,愿景理想,皆遥如梦境,触之不及。生存活命,方为至理。晨起之时,不思今日所为,唯念如何尽役、如何得薪、如何果腹。仅此数事,已殚精竭虑,力竭神疲。

有时疲极难支,卧榻仰视屋梁,心乱如麻:倏为梦里阿姥家炊烟,倏为庠序同窗之嘲,倏为车间机声,倏为薪条之数。诸般断片、记忆、情绪,搅作糜粥,糊于心间,苦楚难言。

余不欲书此,实不欲书,觉书之无益,既不能改现状,亦无人真顾。然心内之言,郁积之情,无地可诉。语于工友?彼等忙于生计,何暇听吾絮叨?语于家人?恐其忧,亦恐其谓吾无能,不堪此苦。故唯对己言,对空帙言,纵碎语无伦,纵字迹芜杂,亦为心内积郁寻一出口。

偶思:若长居梦中,亦可善也。纵梦乱影昏,至少无俗事之扰,无活命之疲。然梦终有寤,寤后仍需面世,仍需入厂执役,仍需应付诸恶。余知,仍需前行,纵行迟力疲,纵前路茫茫,亦唯前行——停则万事皆空。

常自问:此日何时方休?然无人应。或许生计本然,非所有问皆有答,非所有劳皆有获,非所有创皆可愈。吾辈所能为者,唯于纷乱之日,偶得喘息,偶许己言“吾疲矣”,次日晨起,复前行耳。

往昔创痛,今日疲惫,梦里断片,宿命之疑,皆为吾生之一部,甩之不去,避之不及。或许,不必强理其绪,不必强寻其义,不必强令己“愈”。如此刻,坐于榻沿,对帙碎言,将心内诸事缓缓倾出,纵芜杂无章,亦足矣。

至少,余尚能言,尚能书,尚能于纷乱生计中,觅一隙自处之地,纵其地狭暗,亦足供喘息。或许,此即生存——非波澜壮阔,非惊天动地,唯些微琐碎,些微疲惫,些微纷乱,些微偶得之盼。然此皆吾亲历,皆吾实感。故欲记之,纵无人观,纵无意义,至少,吾曾如是活,曾如是碎言,曾如是于迷雾中,踏生计之碎步前行。

窗外日色渐暮,寮舍灯明,昏黄之光照于帙上,观吾所书,字迹歪斜,如吾此生。然无论如何,此等字迹皆留于纸,如彼经历、彼情绪,皆留于吾生。或许,此足矣。不必求何,不必追何,唯如是活,如是言,如是书,足矣。

释管揉腕,起身赴食堂。途遇工友数人,彼等笑与吾语,吾亦强作笑颜。食堂之食,依旧咸油,然吾仍食二碗。饱则有力,明日复能执役。归寮卧榻,闭目复入梦。梦里仍为断片,故园阡陌,阿姥炊烟,异城高楼,然此回心下稍安,唯随片影而行,至何处算何处。或许,梦里之乱,亦是一自由——至少梦中,无需为活命殚精竭虑。

寤时天已明,车间铃声刺耳。起身着工服,随工友入厂。途中风凉,拂面适意。抬首观天,今日天青无云。或许,今日胜昨日?吾不知,然仍前行。因吾知,无论如何,生计仍续,吾仍需活——哪怕只为一餐,哪怕只为偶见之蓝天,哪怕只为梦里纷乱之片影。

此等碎言,此等感怀,此等似事非事之语,或许即吾生。无波澜,无惊世,唯些微鸡虫,些微疲惫,些微纷乱,些微偶得之望。然此皆吾实历实感。故记之,纵无人览,纵无意义,至少,吾曾如是活,曾如是碎言,曾如是于迷雾中,踏生计之碎步前行。)

乌江自刎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