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七十一场]
房间里的日光灯管又开始嗡嗡响了,像是有无数只细弱的飞虫钻进了耳朵深处,爬过耳蜗里最敏感的那截神经。我坐在褪色的布沙发上,指尖抠着沙发缝里嵌着的一根灰白线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冷水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是昨天晚上吃泡面时溅进去的,像极了我脑子里混在一块儿又死活不肯相融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沉沦其中走不出来?”
突然有人说话,声音就在耳边,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滚出来的,带着点磨砂似的质感。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那个总穿着黑衬衫、眼神冷得像冰的自己。他总是这样,在我盯着某样东西发呆超过三分钟的时候冒出来,带着一副“我早就知道你要犯病”的语气。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里漏出含糊的气音:“我没有……”
“你又开始犯病了是吗?”他的声音往高提了半度,不是愤怒,是不耐烦,像在训一只总把饭盆打翻的猫,“你前几天明明说好的要好好做人,好好生活,金盆洗手,你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布沙发的弹簧发出“吱呀”一声,我感觉他在我旁边坐下了,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消毒水混着旧书的气息,那是我去年在废品站淘的一本《逻辑学导论》上的味道,他总爱翻那本书,说“字里行间都是稳当劲儿”。
“你得活着,而不是像他们一样寻死。”他说“他们”的时候,声音里淬了点冰渣,我知道他指的是谁——是楼下总在半夜吵架的夫妻,是打工时骂我“手脚慢像个死人”的工头,是少年时把我的书包扔进泥坑的那群男生,还有童年时总把“你怎么不去死”挂在嘴边的那个亲戚。他们的脸在我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每一张都模糊,却又每一张都带着让人恶心的温度。
“我才不管你走不走得出来,怎么着?你懂吗?”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节用力,我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他掌心跳得又快又乱,“你这个没有用的家伙,脆弱的人格,每次都要我劝你帮你擦屁股。如果没有我一直护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你早就不在了,早就一塌糊涂了,早就自怨自艾,死掉了。”
“死掉”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太阳穴上,我猛地抽回手,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墙皮掉了一块,硌得我肩胛骨生疼。“你说我精神分裂,说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终于抬起头,却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轮廓像是蒙在一层雾里,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你认为什么叫是非?这么多年过去,明明前段时间都已经快要好了,愈合了,融为一体了,怎么又排斥?变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
我想起三个月前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面包,喂了一只瘸腿的流浪猫。那时候脑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他的声音,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了,能像别人一样笑着看云飘过去。可为什么才过了没多久,一切又碎了?
“你没那么废物,没那么脆弱吧?总是让我斥责你。”他的声音又近了些,这次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懂什么,他们太吵了,太让人厌恶了,为什么不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