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忘记的,就剩自己,施孤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敲打。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父亲下葬那天,坟头的纸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人说,那是逝者在向人间告别。可我总觉得,那更像是活着的人在徒劳地挽留,就像此刻我对着虚空伸出的手,除了雨水什么也抓不住。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学校要交资料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它被泪水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抽屉最深处躺着一张泛黄的奖状,那是我小学六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边缘被老鼠啃出锯齿状的缺口。奶奶把它贴在堂屋墙上,每次有亲戚来都要摸一摸,说这是老陈家的荣耀。

雨势渐小,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我摸黑穿上工装,安全帽的带子勒进已经松弛的皮肤。经过值班室时,收音机里的《东方红》换成了天气预报:未来一周持续阴雨,请注意防范地质灾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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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铁门,晨雾像裹尸布般涌进来。我深吸一口气,让潮湿的空气填满肺部。脚边的水洼里,倒映着尚未熄灭的路灯,像一颗悬在半空的红色心脏。雨还在下,但我知道,太阳总会升起。就像那些被烧尽的纸钱,终将在某个清晨化作露水,滋养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我裹紧外套,走向工地深处。安全帽的帽檐滴着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涟漪。远处的塔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通往云端的梯子。而我,只是这梯子上的一只蝼蚁,在钢筋与混凝土的森林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光。

(二)

烟还没散呢,膝盖底下的青石板还留着烧纸时烙下的印子,风一吹,那点火星子就跟着打旋,像极了昨天晚上我蹲在那儿,眼泪砸在纸灰里溅起的小土粒。他们说鬼是朝思暮想的人,可我烧纸的时候,怎么就只剩沮丧了?手里的火钳夹着半张没烧透的黄纸,明明想喊一声“娘”,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咳嗽,烟呛得嗓子疼,疼得我想起小时候偷喝了爷爷的米酒,也是这么咳,那时候娘还会拍着我的背,说“傻孩子,那是大人喝的”。

从上学那天起,好像就总背着点什么。背着书包里没写完的作业,背着爹那句“你得考个好大学”,背着同桌笑话我穿带补丁的鞋时,我攥紧了衣角的劲儿。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创伤,只知道夜里躲在被窝里,把补丁对着月光看,看它像块丑丑的疤,长在衣服上,也长在心里。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有些疤不是长在身上的,是长在日子里的——比如娘走的时候,我没赶上见最后一面,比如爹后来瘫在炕上,我端着药碗,他却已经认不出我了,比如我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破手,流着血还得笑着跟工头说“没事,不耽误干活”。这些事像一串珠子,串起来就是我的半辈子,沉甸甸的,解不开,也放不掉。

总听人说庄子多旷达,说他妻子死了还鼓盆而歌,说他能把生死看得像春夏秋冬一样自然。我试着学过,对着娘的遗像,想挤出个笑来,可嘴角刚往上提,眼泪就先掉下来了。我不是圣人,连圣人的边儿都摸不着。我就是个普通人,是菜市场里为了一毛钱跟摊主讨价还价的人,是工地上扛着水泥袋子走一步喘三口气的人,是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想着下个月房贷怎么凑的人。高尚这两个字,离我太远了,我终其一生,可能都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能做到的,只是今天饿了就吃碗面,累了就靠墙歇会儿,想娘了就拿出她织的毛衣,闻闻上面剩下的皂角味。

有人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我挨着数了数,好像每一样都占了。生的时候,娘说我是寒冬里生的,差点没活下来;老呢,爹是看着看着就老了,头发白得比雪还快;病,娘是肺癌走的,爹后来得了脑梗;死,这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十几年了。爱别离,是娘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打工,是爹瘫了之后我不得不把他送进养老院;怨憎会,我怨过老天不公,怨过自己没本事,留不住想留的人;求不得,我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想让自己能喘口气,可到最后,什么都没求来。这些苦熬过来,我没变得更坚强,反而变得有些麻木了。看见别人哭,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听见好消息,也高兴不起来。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什么都没意义,两手空空的,像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拥有过。我就像大海里的一根针,九牛身上的一根毛,轻飘飘的,谁都不会在意,风一吹,就没影了。

昨天刷手机,看见有人发广州还是广西那边的中元节,湖上漂着好多花灯,红的黄的,像星星落进了水里。有人说那场景像《寻梦环游记》里的万寿菊桥,说只要还记得,逝去的人就不会真正离开。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想起娘最喜欢花,她在世的时候,总在院子里种指甲花,夏天的时候,就摘了花给我染指甲,说“女孩子家,就得漂漂亮亮的”。那时候我还嫌丑,现在想让她再给我染一次,都没机会了。

他们说男人必须坚强,说有苦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我信了,也这么做了。在工地上被砸了脚,我笑着说“没事,小伤”;跟媳妇吵架,我躲在楼梯间抽烟,不敢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睛;爹在养老院里哭着说想回家,我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忙完这阵,就接你回家”,可我知道,我根本没那个条件。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想,要是能像个孩子一样,受了委屈就哭,累了就撒娇,多好啊。可我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不能倒,也不能哭,只能把苦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让它慢慢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