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中元纪事

“逝者不再来,来者尽遗忘”,我小声念叨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吧,明天再说,明天也许就能写出来了,就算写不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日子还得过,梦会忘,灵感会跑,但总会有新的东西冒出来,就像那被风吹走的纸灰,总会落在某个地方,悄悄生根。

晚安,那些来拿钱的“人”,晚安,我的碎梦,明天见。

(二)

今早是被胃里的反酸弄醒的,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烧灼感,像昨晚没咽下去的人参高粱酒还在喉咙根儿堵着。睁开眼时,宿舍的吊扇还没转——阿明上班早,临走前关了,空气里飘着他煮泡面剩下的油星子味,混着南方清晨特有的潮意,粘在脸上,腻得慌。

我坐起来摸了摸口袋,昨晚揣的打火机还在,又翻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跳着“七月十五 中元节”,底下一行小字是老黄历推送的:“忌出行、占卜、抽签;宜祭祀、静卧”。我盯着“忌出行”三个字笑了笑,还是爬起来套了件厚点的外套——南方的秋凉是钻骨头的,尤其今早,窗外飘着比昨天更细的雨丝,像针似的,扎在玻璃上留不下痕迹。

桌上还摆着昨晚没烧完的半叠黄纸,我顺手塞进外套内兜,又抓了那个写满废话的本子和笔,笔帽都快掉了,是上次写废稿时摔的。走到公交站时,裤脚已经被路边的积水溅湿了,凉飕飕地贴在脚踝,我缩了缩脖子,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是通往山脚的203路,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广告,画着本地的旅游景点,其中就有那座叫“净云寺”的庙。

上车时投了两块钱,硬币“哐当”一声掉进投币箱,司机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指了指后排的空位。我走过去坐下,座位上还留着前一个人的体温,带着点汗味和洗衣粉的廉价香味。公交缓缓开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我靠在椅背上,头还是昏沉沉的,宿醉的劲儿没全散,眼前时不时晃过昨晚的梦——还是那片模糊的冒险影子,好像又多了点碎片:梦里我好像站在寺庙门口,手里攥着签筒,可签筒里掉出来的不是竹签,是一张张写着“写不出来”的稿纸,风一吹,全粘在我脸上,闷得我喘不过气。我想伸手扯掉,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然后就醒了,醒了就全忘了,只剩这股子窒息的慌。

公交路过菜市场时,我看到路边有个老奶奶在卖黄纸和香烛,竹篮里的黄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一小束艾草。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中元节早上,我妈都会在门口插艾草,说“驱邪气”,爷爷则会把叠好的元宝放进布兜,说“等傍晚给老祖宗送钱去”。那时候我总跟在爷爷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觉得他的布兜沉甸甸的,装着好多能让祖宗高兴的东西。可现在我兜里的黄纸轻飘飘的,连给祖宗说句话都觉得没底气——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哪还有脸说“我挺好的”?

“下一站,明霞路口,要下车的乘客请准备。”公交报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往外看,路口有个算命的摊子,红布幡上写着“测字算卦”,摊主裹着军大衣,缩在小马扎上打盹。我盯着那布幡,想起老黄历说的“忌抽签”,心里却窜出个念头:要是等会儿到了寺庙,真有抽签的,我要不要抽一支?不是信命,是想找个由头,跟爷爷说说话——我总觉得,签筒里的竹签,说不定能接住我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那些堵在心里的、关于过去的碎事。

可转念又想,抽了又能怎么样?签文写“吉”,我还是写不出东西;写“凶”,我也还是得活着。就像小时候,我躲在衣柜里哭,爷爷问我怎么了,我不说,他也不逼我,只把我抱出来,给我块糖,说“哭够了就好了,哭不够也没关系”。那时候我以为,长大就不会哭了,可现在才知道,长大是连哭都觉得没意义——哭完了,胃还是疼,头还是昏,稿纸还是空白的,那些扭曲的创伤、没好的疤痕,还是在心里扎着。

公交又开了两站,上来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小孩手里攥着个纸扎的小灯笼,是中元节给小孩玩的那种,红通通的,上面画着小鬼的笑脸。女人找了个座位坐下,小孩把灯笼举得高高的,对着我笑,露出两颗没长齐的牙。我也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灯笼,是爷爷用红纸糊的,里面点着小蜡烛,我举着它在院子里跑,爷爷在后面追,说“慢点,别摔着”。现在那个灯笼早就没了,爷爷也没了,只剩我在南方的公交上,看着别人的小孩举着灯笼,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