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听见我爸还在电话里吼:“他以为走了就没事了?这世上哪有躲得掉的责任!”责任?是为了那点碎银争得面红耳赤的责任?是把“亲情”当筹码的责任?还是看着我在泥潭里挣扎,却喊着“你该懂事”的责任?
我没回头,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的光打在台阶上,像铺了层碎金子。下楼时遇见三楼的张奶奶,她拎着菜篮子,见了我笑:“出去啊?”“嗯,出去走走。”“外面风大,多穿点。”她眼里的关切,像小时候她给我塞的煮鸡蛋,温温的,没有一点算计。
走出家属院,晚风裹着槐花香扑过来,是小时候的味道。那时候爷爷还在,总在楼下槐树下下棋,输了就挠挠头,把我架在脖子上回家,说“咱不跟他们算,回家吃饺子”。那时候的饺子,醋里都飘着香。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路过以前常去的网吧,门口的服务生换了个年轻的,还在发传单,喊着“通宵特惠”。我没像梦里那样绕道,径直走了过去,他塞给我一张,我接了,捏在手里。传单边缘的锯齿硌着掌心,像在提醒我——那些热闹是别人的,我要去的地方,没有霓虹,只有月亮。
公交来了,刷卡时“滴”的一声,像给过去的日子画了个逗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家属院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个模糊的光点,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路上小心。”没有指责,没有挽留,就四个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却没掉眼泪。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不是狠心,是真的走不动了。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路灯少了,树多了起来,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草叶的腥气。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丝丝的,像贴在小时候爷爷家的井壁上。那时候总爱趴在井边看,井水映着天,蓝得能把人吸进去。
现在的天也是蓝的,墨蓝墨蓝的,缀着几颗亮星星。我想起梦里的山崖,风也是这样吹的,带着点甜腥,吹得人心里发空,又发满。空的是那些被扔掉的争吵和算计,满的是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的笃定。
有人说“太清醒会累”,可累着累着,倒走出了条路。就像背着石头爬山,确实沉,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到了山顶往下看,那些让你累的石头,早变成了垫脚的台阶。
公交在下一站停了,上来几个晚归的学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说的是“这道题我终于会了”“明天去吃新开的麻辣烫”。他们眼里的光,像刚剥壳的鸡蛋,亮得纯粹。我看着他们笑,不是羡慕,是觉得真好——这世上总有干净的日子,有人在过,我也能去寻。
背包里的《瓦尔登湖》硌着腰,像块小小的石头。我知道前面的路不会都是平的,可能有雨,可能有坎,可能会想念家里的饺子,可能会在某个深夜想起那些争吵,心里还是会抽疼。可那又怎样呢?
至少风是自由的,星星是自由的,我也是。
车继续往前开,朝着越来越黑的地方。黑夜里藏着山,藏着树,藏着我心里那片等了很久的旷野。我把车窗再开大点,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也吹散了最后一点犹豫。
就这样吧。往前走,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