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没有什么所谓的情怀

转身,车中零件相击作声,似笑吾脊,何由不直?经桥洞,见流猫缩破絮中,念昨夜为女煮面,水沸白雾扑面,烫欲堕泪。原来苦至极处,微暖皆刺眼,如冰雪中炭,灼痛,却不忍释。

桥洞壁有垩书,为雨所漶,犹倔强存。吾出手机,观阅兵影,旗升时,喉间发紧——吾爱此邦,然谁怜吾?念方萌,复自抑:里胥所送之米犹在厨,其温言犹在屏,安得谓无人怜?

酉时·故物箱

理杂物,得《共学篇》,纸页黄脆,红笔圈句犹存:“书言,庶民无羁……”少年时抱之宿工舍,幻想有日使天下人饱食,今却连女束修亦难凑。老母谓吾俗,然彼不知,吾于市为一钱争,心中火早灭,唯余灰。

箱底压女满分卷,角卷,彼女以铅书“父辛”,笔透纸背。吾贴卷于胸,旧创复痛,此次非因寒。屉深处有褪色像,乃父少壮时戴红花,胸别“勤力”徽——彼时其笑甚明,谓力可换万事。

冬至·老茶寮

入将闭之老茶寮,煤烟混陈茶香扑人。三老围坐,衣褐者老周,市中补履,尝为吾女修书包;衣长衫者老赵,肆毁后驾轻车;还有戴旧帽者老陈,昔为里正,耳聩,声却洪。

老周叩茶碗:“忆《茶记》中三老否?王生临绝,犹抚柜上铜器。”老赵猛吸烟:“吾子在厂十载,忽被遣,今逐食,车被盗,蹲途而泣——若昔时清明在,能令工者如此屈耶?昔时工法,工可建言,吏与共劳!”

老陈自怀出搪瓷瓯,磕损处犹在,印“为民”字:“癸巳岁水患,吾负老弱登高,少者入水堵缺,夜于堤上歌,虽劳,心却明,谓吾辈为一家!今则楼愈高,心愈远……”咳而瓯击案作声。

吾握热碗,念里胥所送之米,其温言——此暖是真,然何填心中窟窿?老周叹:“常生言‘吾爱斯土,然谁爱吾’,今闻之,更刺心。”

戌时·归途

归途,风卷碎雪,裈中画片热——女所绘日,旁书“父”字歪斜。推门,妇捧粥上桌,汽模糊眼镜。彼不知吾日中所受,吾亦未言医案,就咸菜食粥,听女言校事:“师曰,昔贤令人人有食。”

吾愣,出怀中旧纸(印昔贤像),曰:“然,其念令众不饥。”女睁目:“父,昔贤亦饥乎?”吾点头:“然,其先以食与人。”彼女推画近吾:“则父亦昔贤,以热粥与吾及母。”

粥碗汽上腾,模糊视线。原来此粥中暖,胜任何远志。妇悄藏医案于裙,吾见其眼角纹,忽悟:吾辈皆互为“昔贤”,于各自小宇,先以暖与人。

子时·案前

今坐案前,灯照催单,亦照女藏糖纸——折作歪蝶,沾饼屑。《茶记》中人撒钱犹活,吾亦如是。明日仍须蹬车,看工头面,于医馆廊强作笑,然只要家灯犹明,女画犹存,怀中旧纸犹能令吾念“民”字之重,便尚可扛。

药瓶拧而复拧,第七丸出,糖纸飘坠。吾拾糖纸,轻压《共学篇》上——少年之火灭,却成炭,埋灰中,犹可煨热。

窗外风仍号,远处有车鸣,似《茶记》末章。然吾知,明晨鸡初鸣,仍须起,为釜中粥,为女之画,为心中未凉之盼。

毕竟,草民之命如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此韧性,或许即吾辈与斯世最实之答。

夜愈深,灯曳影长,如风中敝帛。吾出手机,于女对话框书“明日买糕”,思之,改曰“父念汝”。发前犹豫,终按发送——彼女已寐,明晨醒当见,如吾每日醒,皆见彼女藏吾裈中之棉团。

生,即是如此:于寒中觅暖,于苦中积甘,于他人漠视中,紧攥己之微幸。纵《茶记》结局为叹,吾辈草民,亦须将叹唱作鼓词,吼而前行。

因身后有光,怀中存暖,心里有未凉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