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没有什么所谓的情怀

有天出门,在巷口看见个修碗的老人。他蹲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碎成三块的青花瓷碗,正用金漆往裂痕里填。阳光照在金漆上,亮得晃眼。“这碗修好了也不能装水了,”我说,“何必呢?”老人抬头看我,眼睛眯成条缝:“东西跟人一样,摔一跤不怕,怕的是不想站起来了。你看这金缝,多好看,是它自己的记号。”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老人把修好的碗递给我,说:“拿着吧,当个念想。”碗沿的裂痕上镶着金,像给伤口戴了串项链。

上周去看了个画展,有幅画叫《裂痕》。画布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口子,画家却在裂痕里涂了金粉,远看像碎掉的星星。解说牌上写着:“伤口会结疤,但疤下面的肉,还在好好活着。”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手里的瓷碗被体温焐得温热,突然觉得,那金漆和画上的金粉,原是一种东西。

走出美术馆时,阳光有点刺眼,我摸了摸口袋,那把画室的钥匙还在。或许我这辈子都逃不出这摊泥了,鞋子上的泥渍擦不掉,画纸上的墨痕褪不去,可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我还在画画,画得很慢,有时一天就画一笔。画里总有片沙漠,沙漠里总有个小小的帐篷,帐篷门口蹲着个人,在数蚂蚁。母亲还是会催我相亲,父亲的烟缸依旧满着,可我不再觉得窒息了。

昨天整理画室,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字,是那天从沙漠回来后写的,大概是忘了。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就算留不住,光也亮过了。”

上周去了趟郊外,找到片沙地,据说以前是河床。我蹲下来,抓起一把沙,看着它们从指缝漏下去,像漏下去的时间。风里有青草的味道,和沙漠的腥气不一样,可我突然觉得,在哪里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点光还在。

它可能藏在铁皮饼干盒的沙子里,藏在修碗老人的金漆里,藏在我画了一半的沙漠里,藏在每个想放弃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里。它不像星星那么亮,也不像太阳那么暖,可它是我的,独独属于我。

我不再想把哪一刻延长至永远了。永远太远,不如就抓住眼前的一秒,画一笔,走一步,像沙漠里的蚂蚁,扛着自己的沙砾,慢慢往前走。

至于那些伤痕,那些泥渍,那些被金漆镶起来的裂痕,就让它们在那儿吧。它们是我的记号,是我认真活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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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片沙漠,风刮过,沙流过,可底下的石头,从来都在。

(因事有阙,故重整数页而再刊。

子夜·工所

天未曙,墨云裹工地如荒塚。摸黑着敝褐,指缝泥结如痂,抠之见血。三轮车链锈涩,蹬则“咯吱”作声,惊起墙间宿鸟。锹击冻土,震得虎口麻,腰间旧创骤痛——去岁扛铁所伤,无资疗治,今成活漏刻,天寒辄挛缩作痛。

手套为铁筋裂,露冻指,触裈中硬物:乃女所攒棉团,裹以旧纸,角有稚花。彼女恐吾搬砖手寒,日置吾裈中,曰“父手如铁,裹棉则不寒”。吾握棉团,铁锈混纸香,竟胜痛药。

渣土堆于月下泛青灰,吾弯腰铲土,恍惚见少年时——昔扛行囊入城,褐衫尚整,裤角沾乡泥,谓凭力可闯天地。今十载过,力仍在,脊却弯,弯作工所中数道重复之弧。

寅时·食肆

六时至张媪食肆,煤炉火舌舔铁皮,映面灼热。媪授吾烤薯:“汝目凹可盛水,再此熬,身将垮!”吾笑受之,执钳翻油饼,油星溅手背旧疤,痛而颤。

昨日医案催索,妇化疗未可止,女衫补三回,彼女却抱吾曰“父,吾着补丁美”,睫上犹带泪。张媪叹而舀浆:“老李,闻里坊有惠政于贫户?”吾应之,念母下楼不复扶墙,心稍暖,复冷——此暖,何抵催单朱印?每零皆啮心,如饿鼠。

肆前渐喧,仕者裹巾买饼,学子攥钱待浆。吾视其面,少壮者、有气者,亦皆带倦。原来此城,谁非在各自“工所”熬耶?

巳时·货栈

午运货,主者叉腰叱:“若辈,终当为此!”吾视其履上泥,忽觉其跟亦裂,以黑胶带缠之歪斜。原来皆在熬,唯姿不同。指掐掌心,待其叱毕,乃弯腰曰“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