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变成碎片化的时刻。
我的回忆不再是连贯的故事,而是一个个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某个场景,比如幼儿园门口的滑梯、中学旁边的小吃摊、大学图书馆前的喷泉,碎片就会突然涌上来,扎得我眼睛生疼。前天我路过一家音像店,门口的喇叭里放着老歌,是我高中时喜欢的乐队。听到前奏的瞬间,我突然想起那个坐在我后排的女孩,她总是在课上偷偷给我传纸条,纸条上写着“老师看你呢”“下节课体育课”。我甚至还记得她钢笔水的味道,是淡淡的蓝黑墨水香。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在记忆的碎片里飘来飘去。等我回过神,音像店已经过去了,喇叭里的歌声也听不清了,只有那股墨水香还残留在鼻子里,像幻觉。
(六)
统统忘光。
早上醒来之后。
今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不是闹钟,是父亲打来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08:17”。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晃晃的光,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无数只小虫子。我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喂?”
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还在睡?”“嗯。”我应了一声,喉咙里像卡着块痰。“昨天降温了,你妈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加衣服。”父亲说,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是早间新闻的片头曲。“加了。”我说,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的光,感觉那光像根针,正刺进我的瞳孔。“工作累不累?”父亲又问,“不累。”我回答,其实昨晚我又熬夜到三点,现在头还在疼。“那就好,”父亲说,“你妈昨天包了饺子,说等你放假回来吃。”我的手指抠着被子上的线头,把它缠在指甲上,越缠越紧,直到指尖发麻。“知道了。”我说。
给我吵醒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刚才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他每次打电话时那样。我知道他和妈妈其实很担心我,只是不说。上次回家,妈妈偷偷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我当时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现在想想,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像脸上贴了张纸做的面具。阳光越来越强,窗帘缝隙里的光变宽了,灰尘也更多了,在光里疯狂地舞动,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我跟他互相问候了一下家里的情况什么的。
打电话时,父亲说了家里的事:楼下的李大爷住院了,是心脏病;小区里新种了些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妈妈最近在学跳广场舞,跟着视频学的,动作总是记不住。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昨晚梦见的地铁轨道、会议室里突然睡着的自己、音像店门口的老歌。这些碎片在脑子里乱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堆破铜烂铁。父亲说完家里的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了。”我又说了一遍,感觉这三个字已经被我说得发旧了,像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然后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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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电话的瞬间,我听见父亲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很轻,像风一吹就散了。但我还是听见了。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空了一块,像被挖掉了一小块肉,不疼,但是漏风。我把手机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它的冰凉,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天花板上的水渍好像又变大了,现在看起来像只展翅的鸟,翅膀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羽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像远处传来的哭嚎。
又回去小憩了一会。
挂了电话,我没起床,又闭上了眼睛。其实睡不着,只是想躺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就像块被清空的硬盘。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冬天的午后,我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奶奶坐在旁边择菜,时不时跟我说句话。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暖,晒得人昏昏欲睡。现在藤椅早就坏了,奶奶也不认人了,只有阳光还是老样子,只是照在我身上,却暖不进心里。我大概躺了十几分钟,直到觉得腰酸背痛,才挣扎着坐起来。
然后就起床洗漱一下就出门了。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色蜡黄,像张过期的报纸。我挤了牙膏在牙刷上,泡沫在嘴里蔓延开,带着薄荷的清凉,却压不住嘴里的苦涩味。洗完脸,水擦在脸上,冰凉刺骨,让我打了个寒颤。换衣服时,我发现昨天穿的毛衣袖口磨破了个洞,线头子露在外面,像几根白色的须。我随便找了件外套套上,拿起钥匙就出门了。
干活去了。
下楼时,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我摸着墙壁往下走,手指碰到冰冷的水泥,上面有些黏腻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走到二楼,看见邻居家的门口堆着垃圾,散发着酸腐的气味。小区里的人好像都很忙,没人有时间管这些。走出单元门,阳光猛地照过来,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感觉一阵眩晕。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我汇入人流,像一滴水掉进海里,很快就被淹没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只是跟着人群走,脚步机械,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干活去了,去哪里干?干什么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双脚还在机械地移动,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七)
有时候感觉世界真的很小。
上周我在超市排队结账,前面的女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老家方言。我听着她的话,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在老家也是这样打电话,站在院子里,对着话筒大声说话,生怕对方听不见。等她挂了电话,我看见她购物车里有袋洗衣粉,和我妈常用的那个牌子一样。世界真小,小到在陌生的城市里,也能碰到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像不小心触碰到了过去的某个开关,让回忆的碎片又漏了出来。可当我想抓住它们时,它们又消失了,只留下一种莫名的惆怅,像喝了口冷掉的茶,苦涩在舌尖蔓延。
人间太拥挤。
每天挤地铁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块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周围全是人和各种气味:香水味、汗味、早餐味、劣质洗发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窒息。有人的背包带子勒在我脖子上,有人的手肘顶在我肋骨上,还有小孩在哭闹,声音尖利得像警报。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被周围的人影挤得变形,像一幅扭曲的漫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现在突然晕倒,会不会有人发现?大概不会吧,大家都忙着赶路,没人会注意到身边多了个倒下的人,就像没人会注意到地铁轨道上多了块石子。人间太拥挤了,拥挤到每个人都像一颗棋子,被无形的手推着走,没有自己的位置,也没有自己的方向。
尽管自己知道想要什么目的是什么。
我曾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大学毕业时,我想找份好工作,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娶个喜欢的女孩,生个孩子,像大多数人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那时候我觉得这些目标很明确,只要努力就能实现。我把它们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每天早上都会看一遍,像在看一张藏宝图。可现在,那张纸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模糊了,我看着上面的字,却感觉它们像陌生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好像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比如想要睡个好觉,想要不再做噩梦,想要脑子里不再有那些碎片,想要父亲打电话时不再叹息,想要妈妈包的饺子。但这些都不是“目的”,只是些小小的愿望,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轻轻一碰就碎了。
并循序渐进,缓缓的朝那边靠。
我试着循序渐进地靠近那些目标。找了份稳定的工作,虽然不喜欢,但至少能糊口;开始攒钱,虽然离买房还差得远;也尝试过相亲,虽然每次都无疾而终。我像个上了年纪的蜗牛,背着沉重的壳,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慢慢爬,每爬一步都很艰难,身后留下一道湿痕,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有时候我会停下来,回头看看自己爬过的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像条被踩过的蚯蚓。我不知道自己还要爬多久,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是觉得很累,累得只想把壳扔掉,躺在路边,再也不起来。可我不能,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迹,连痕迹都会很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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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遥不可及的距离仍旧是让人。
上个月公司体检,我拿到报告时,手一直在抖。上面写着“轻度抑郁”“焦虑症倾向”“长期失眠导致免疫力下降”。医生跟我说了很多,我只记住了“需要休息”。休息?我怎么休息?房贷要还,房租要交,父母渐渐老去,我像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只能不停地转圈,哪怕磨盘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也停不下来。目标还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像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很近,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有时候我会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高楼的灯光,觉得自己就像那些灯光里的一盏,微弱,不起眼,随时可能被风吹灭。而那遥不可及的距离,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我好像永远也到不了那个理想中的未来,只能在现实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哀叹无光。
昨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风很大,吹得烟头明明灭灭,像鬼火。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只有半盏亮着,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摊融化的黄油。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却照不亮我心里的黑暗。我叹了口气,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哀叹无光,连叹息都像是没有光的,沉在心底,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和小伙伴们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的星星很亮,很多,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我们会指着星星说:“那颗是我的,我以后要去那里。”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连地上的路都走不好,还想着去星星上。
暗淡丧失。
我的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暗淡。工作是灰色的,出租屋是灰色的,每天见到的人也是灰色的。我好像失去了感知色彩的能力,眼里的世界就像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只剩下深浅不同的灰色。我曾经喜欢的东西,现在都觉得索然无味。吃饭像完成任务,睡觉像受刑,连呼吸都觉得累。有时候我会对着镜子看很久,想找到一点曾经的自己,可镜子里只有一个陌生的、暗淡的人影,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具行尸走肉。我好像正在一点点丧失什么,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活着的感觉,一种对生活的热情,一种对未来的希望。它们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悄无声息地流逝,等我反应过来时,可能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死气沉沉。
我的出租屋总是很冷,即使开了暖气,也感觉不到暖和。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灰的,家具是旧的,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桌子上的绿植早就枯萎了,我一直没扔掉,它的叶子卷成一团,像只死去的虫子。窗台上放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去年捡的落叶,现在已经发黑了,散发出一股霉味。有时候我会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做,就看着窗外。窗外的树是秃的,天空是灰的,偶尔飞过一只鸟,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整个世界都死气沉沉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生气。而我,就像这死水里的一块石头,沉默,冰冷,被淤泥慢慢覆盖。
宛若死灰一般。
我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堆燃尽的死灰。没有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真的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不用再挤地铁,不用再看领导的脸色,不用再听父亲的叹息,不用再忍受失眠的痛苦。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会打个寒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觉得这个想法很诱人。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滩死水,明知道喝了会死,却还是想扑上去喝个够。死灰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反正已经不会再燃烧了,只能静静地等着被风吹散,或者被雨水浇透,变成一滩烂泥。
(八)
像那些爬虫。
楼下的花坛里总有很多爬虫。蚂蚁、甲虫、西瓜虫,它们在泥土里爬来爬去,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有时候会蹲在花坛边看它们,一看就是很久。它们长得很丑,身上有硬壳,爬起来慢吞吞的。有人路过时,会不小心踩死一只,它们甚至不会挣扎,就那样瘪掉,变成泥土的一部分。我觉得自己就像它们,渺小,丑陋,无足轻重,在这个世界上爬来爬去,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随时可能被踩死,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有时候我会故意踩死一只蚂蚁,看着它在我鞋底变成一滩模糊的东西,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
哪怕知道与他们不同。
我知道自己和那些爬虫不一样。我有思想,有感情,有过去,也有未来(虽然那未来看起来一片黑暗)。我读过书,看过电影,听过音乐,我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在现实中,我和它们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为了生存而奔波,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灵魂,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有时候我会试图反抗,比如请一天假,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或者突然换一条路线上班。但这些反抗都很无力,就像爬虫试图跳出花坛,最终还是会被现实的高墙挡回来,重新回到原来的轨迹上。我知道自己与他们不同,但这种不同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反而让我更痛苦,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却无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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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表面上所体现出来的一种形式。
在别人眼里,我和大多数人一样。穿着普通的衣服,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我会在同事开玩笑时跟着笑,会在领导讲话时认真听,会在遇到熟人时打招呼。表面上,我和他们没什么两样,都是这个城市里的普通一员,为了生活而忙碌着。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内心已经和他们不一样了。我的心里是一片废墟,长满了杂草,还有毒蛇在里面游走。我表面上的平静和正常,只是一种伪装,一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有时候我会看着镜子里的面具,觉得很陌生,甚至会问自己:“这是谁?”但面具不会回答我,它只是对着我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个完美的提线木偶。
意义上的表象本质。
表象和本质之间的距离,就像我和那个理想中的自己之间的距离,遥不可及。表象是我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睡觉,本质是我内心的痛苦、迷茫、绝望。表象是我对父亲说“知道了”“挺好的”,本质是我想对他说“我很难过”“我快撑不住了”。表象是我穿着整齐的衣服,本质是我里面的衣服已经磨出了洞,沾满了汗渍和污渍。意义上的表象本质,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每天都在欺骗别人,也在欺骗自己。我骗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骗自己说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骗自己说我还活着,而不是已经死了。但谎言终究是谎言,就像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被戳穿,露出里面丑陋的本质。
也就是那个样子。
说到底,也就是那个样子。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里,像爬虫一样活着,为了生存而奔波,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利益而勾心斗角,为了所谓的“体面”而戴上厚厚的面具。我们都一样,活得很累,很憋屈,很不开心,但又不得不继续活下去。有时候我会想,这就是生活的本质吗?就是这样毫无意义、死气沉沉、宛若死灰的样子吗?如果是这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但我不敢深想,因为一旦想下去,我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站起来,继续像爬虫一样爬下去了。所以我只能告诉自己:“也就是那个样子,大家都一样,忍忍就过去了。”可“忍忍”是多久呢?一辈子吗?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让人不舒服。
这种状态让人很不舒服。就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浑身别扭;就像嘴里含着一颗苦糖,怎么也化不开;就像心里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我每天都生活在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里,它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甩不掉,躲不开。上班时,它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敲键盘;吃饭时,它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咽下饭食;睡觉时,它躺在我身边,看着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我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想和人说话。我害怕别人看出我的不舒服,害怕他们问我“你怎么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把自己藏起来,躲在厚厚的茧里,假装自己很舒服,假装一切都很好。
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