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百五十场]
(一)
我盯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玻璃上凝结的水雾。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本该让人觉得暖和,可我总觉得那点温度像浮在皮肤表面的灰,掸不掉,也暖不透。水龙头还在滴着水,嗒、嗒、嗒,像某种固执的倒计时,和客厅里传来的争吵声绞在一起,拧成一根湿冷的麻绳,勒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笔钱明明该是我的!”母亲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你跟那个女人不清不楚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家?”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冰碴子,“这个家早就被你那些蝇头小利蛀空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菜市场抢特价白菜的泼妇有什么区别?”
哗啦一声,像是玻璃杯砸在地上的脆响。我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水汽,冰凉地贴着眼睑。这种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能在脑海里精准勾勒出母亲扭曲的脸和父亲眼底那片死寂的灰。他们总在争,争那套墙皮剥落的老房子,争银行账户里那点可怜的存款,争那些被他们无限放大的背叛与不甘。那些争吵像劣质的染料,把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都染成了浑浊的黑褐色,腥臭不堪。
手机屏幕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结婚照,新娘笑得像朵饱满的向日葵,背景是精心布置的宴会厅,灯光璀璨得晃眼。我快速划过去,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湿痕。他们在群里聊着房贷、育儿经,字里行间是那种被世俗规训后的安稳,像一群在既定轨道上爬行的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却自诩幸福。
真可笑。
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地冲在脸上,瞬间驱散了那点残存的热气。镜子里的人抬起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红得像兔子。可那又怎样呢?没人会在意浴室里这具躯体正经历着什么。他们只关心离婚协议上的数字有没有算错,关心房产证上的名字能不能换成自己。家破人亡?或许这个词用在这里太夸张,但在我看来,当爱变成了赤裸裸的利益撕扯,这个“家”早就死了,死在无数次摔门而去的夜晚,死在那些以爱为名的互相折磨里。
我第一次产生逃离的念头,是在十五岁那年。那天晚上他们又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缩在阳台的角落,怀里抱着一本破旧的《昆虫记》。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五光十色,却照不进这个塞满了怨恨的屋子。我盯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树,突然就想爬上去,然后顺着树枝跳到马路上,像一片叶子一样被风卷走,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后来我真的跑过一次。高三那年,模拟考成绩一塌糊涂,母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说我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失败。我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去邻市的火车票。火车启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心里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狂喜的轻松。可第二天早上,父亲就找到了我,他没骂我,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那种疲惫和失望,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我跟着他回去了,像一只被打断翅膀的鸟,重新跌进那个镀金的牢笼。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多傻啊,还以为逃离需要勇气。其实真正需要勇气的,是承认自己根本无处可逃。社会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家庭是其中最结实的那根绳,你以为自己挣脱了,其实不过是从一个网眼跳到了另一个网眼。那些所谓的“知识”和“经历”,不过是这张网上的倒刺,扎得你鲜血淋漓,却让你误以为那是成长的勋章。我宁可做个在旷野里奔跑的傻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追着风跑,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心里装满了烂泥,每走一步都拖泥带水。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到一本小学时的日记本。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长大要当科学家,发明一种药,让爸爸妈妈不再吵架。”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药瓶,瓶身上贴着彩虹色的标签。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原来小时候的我,比现在天真一万倍,也比现在可悲一万倍。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药治不好的,比如人心底的贪婪和怨恨。
客厅里的争吵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压抑的哭声。我知道,他们又暂时“和解”了,为了那点即将分割的财产,为了在亲戚面前维持最后一点体面。这种和解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台词,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而我,是这场戏里最多余的观众,被迫观看那些扭曲的情感和丑陋的欲望,直到视觉和听觉都变得麻木。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月的风带着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楼下小吃摊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的噪音。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喧嚣、拥挤、充满了苟且。他们说这是人间烟火,可我只闻到了腐朽的气息。有时候我会想,人为什么要活着呢?为了每天挤地铁上班,为了还不完的贷款,为了处理那些永远理不清的人际关系?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枯燥的运转,直到零件磨损,然后被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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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听说一个初中同学自杀了。他是我们班当年的学霸,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大公司。朋友圈里总是发着加班到深夜的照片,配文是“加油,打工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走这条路,直到他母亲在朋友圈发了长长的遗书,里面提到他长期抑郁,工作压力巨大,而家里人总以为他只是“想太多”。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了然。我理解他,就像理解自己心底那些反复滋生的黑暗念头。当一个人被苦难浸泡得太久,当所有的希望都被现实碾碎,死亡就成了唯一的解脱。那些自我了断的人,大概是太累了吧,累到再也撑不起生活的重量。他们选择提前退场,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太清醒,清醒地看到了这世间的荒谬和悲凉。
可我不一样。
我没那个勇气。或者说,我还有那么一点不甘。凭什么他们可以一了百了,而我却要留在这里,继续看这些闹剧?凭什么他们可以选择死亡,而我却要被迫活着?这种不甘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像他们那样“善良”地放手。我要看着,看着这个世界如何继续运转,看着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如何老去,看着那些所谓的“亲情”如何在利益面前碎成齑粉。
死亡是回家的路?或许吧。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要在这个烂泥坑里继续爬着,用最狼狈的姿势,也要爬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爬完之后遍体鳞伤,至少,我是为了自己在爬,不是为了谁的期待,也不是为了所谓的“责任”。
夜深了,城市的灯光渐渐黯淡下去。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父母均匀的呼吸声。他们大概已经忘了白天的争吵,或者说,他们习惯了这样的遗忘。而我,却像一个守着废墟的孤魂,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有时候我会做一个梦,梦里我真的回到了旷野。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地和天空。风很大,吹得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那一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梦总会醒的。
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形状,像一幅抽象的画。窗外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沙沙作响,单调而执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带着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的气息,沉闷,压抑,看不到尽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渗了出来,浸湿了枕套。没关系,哭吧,反正没人看见。哭完了,明天还要继续扮演那个麻木、冷血的角色,在这个钢筋水泥的牢笼里,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因为我知道,除了活着,我别无选择。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悲剧。
就这样吧,没什么可说的了。明天,或者说,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一切又会回到原点。而我,只能在这片名为“生活”的泥沼里,继续跋涉,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再见了,那个曾经妄想逃离的自己。
再见了,那个还对“家”抱有幻想的孩子。
再见了,所有关于温暖和希望的泡影。
从今往后,只有我自己,和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互相取暖,或者说,互相折磨。
(二)
我把额头抵在结满冰花的窗玻璃上,看着楼下那棵被积雪压弯的老槐树。树枝像枯瘦的手指,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徒劳地抓挠着,像极了昨夜梦里那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狐狸——它咬断自己后腿时发出的呜咽,此刻还在耳道深处嗡嗡作响。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对话框里躺着半条未发送的语音,听筒图标上沾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昨天用指甲掐破掌心时蹭上去的。
“如果你有点良心的话——”我对着空气复述这句话,舌尖抵着上颚发出的气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碎成一片片白雾。良心是什么?是父亲把醉酒的拳头砸在母亲锁骨上时,我躲在衣柜里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的懦弱?还是母亲把我推到法官面前,让我指证父亲藏私房钱时,我盯着她染着廉价指甲油的指甲,突然希望那十个指尖都裂开血口的恶毒?镜子里的人笑了,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像一枚快要呕出来的苦杏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