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蛔虫和水螅

她脚踝上的纹身洇着脓水,和我枕头边缘的茶渍一个颜色。我弯腰捡书时,看见她床垫下露出的刀片柄——上周我的防狼警报器突然失灵,就是因为这把刀划破了电路。应急包里的强光手电筒照在她脸上时,我听见自己说:“下次再碰我的东西,我就把你那些视频发给导员。”

这句话在喉管里滚了三个月,此刻终于变成实体,像块带血的结石,吐出来时扯破了声带。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我趁机摸出藏在字典里的备用录音笔,红点还在闪,像颗不会熄灭的火星。

凌晨三点,我在琴房顶楼看流星。应急包里的面包已经硬得像石头,我把它掰成碎屑撒向夜空,看它们在月光里飞舞,像极了那些被我撕碎的日记页。远处传来醉酒男人的歌声,这次他唱的是《橄榄树》,跑调的“远方”撞在生锈的窗框上,惊飞了两只栖息的麻雀——它们扑棱翅膀时带起的风,吹乱了我写在遮光布上的“138天”,墨迹晕开成小片的云,悬在破沙发上方,像某种微型的、不会下雨的天空。

今天在江边捡到了新的鹅卵石,它比之前那块更圆润,握在手里时刚好贴合掌心的纹路。我把它放进应急包,和那块旧的并排躺着,像两颗正在沉睡的星星。路过教学楼时,看见A和B站在走廊尽头,她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正在互相啃食的蛇。我摸了摸袖口的警报器,突然发现心率仪显示72——这是三个月来的最低值,原来当你不再害怕时,心跳会变得如此安静,像块沉入湖底的鹅卵石,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深夜整理书包时,红笔突然断水了。我对着月光看笔尖,发现里面卡着根黑色的头发——大概是某天B在我床上跳格子时留下的。窗外的香樟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枝桠在夜风里画着骷髅的手势。我摸出手机,给“逃离基金”转账100元,看余额从2317跳到2417,像某种缓慢生长的珊瑚,在深海里构建着不属于任何人的宫殿。

她们说我“努力也没用”,但我知道,每多存一块钱,带飘窗的单间就离我近一厘米。此刻,在这具满是伤痕的躯壳里,在这口越来越逼仄的棺材外,在这盏即将熄灭的路灯下,我数着自己的呼吸,138、137、136……每一次起伏都在切割着腐烂的空气,每一次张合都在吞咽着带刺的星光。

风穿过指缝时,我听见胸腔里有什么在生长,像星星,像火种,像未被命名的明天。而明天,我要去买支新的红笔,在遮光布上写下“137天”,然后去琴房顶楼,把两颗鹅卵石摆成箭头的形状——它指向的远方,或许永远不会到达,但至少,它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某种活着的证明,像某种致郁却倔强的,永不终结的,生之宣言。

(余蜷于帷中,闻其鼾声如蛔行于肠。囊中之水螅瓶晃漾幽光,乃上周窃于生物塾者——彼透明之躯浸于福尔马林中,触须舒展若初入舍时未染之月华。

诸女复堆残羹于吾案下,腐油浸于砖隙,映月呈青灰,类蛔卵之色。数瓶内水螅之刺细胞,细若秋毫,一如吾每日录记谰言,铢铢较量。咋夕,A以口香胶黏吾笔记,吾以解剖针剔之半辰,每丝皆缠其涎,若蛔之黏液,永不可浣。

漏下二鼓,摸枕底卵石,对月视其纹理,见嵌半粒蛔卵——盖B喷嚏所及也。水螅于瓶中微颤,触须偶叩瓶壁,作「啪嗒」声,类吾每度锁门,钥匙啮锁孔之悲响。

彼等嘲吾「若水螅之恶,唯缩于隅」,然其真为寄于肠间之蛔,噬腐秽之情,泄更腐之语。吾尝于解剖课观蛔之消化系统,中空若管,满蓄宿主之血,犹其人生,唯知索取排泄,未尝真消化也。

小主,

是日于江畔见一水螅附玻璃瓶,内盛半浆可乐,浮三死蝇。其触须犹动,力攫腐蛋白以为食。忽念吾之行囊,藏硬饼三:其二为昨于便利店拾之过期者,其一沾吾泪,若水螅触须之黏浮游,微而续命。

夜归,彼等方观恐怖片,尖叫杂薯片屑喷于吾帷。探囊取防狼之器,乃知电池尽竭——必C私拆之故。水螅瓶倾侧,福尔马林洇吾枕,其气混狐臭与廉价香泽,终不可去,如蛔产卵于腹之胀痛。

迁水螅于空瓶,注实验室窃得之蒸馏水。其于新境舒展躯体,触须轻摇,类吾晨兴于江畔之抻拉——此吾唯一敢舒魂之时,不虞为蛔之目啃噬也。

俄而雨作,渗于壁隙,生霉如出水螅之芽。取朱笔书「百三十日」于瓶,墨入塑纹,类水螅之体腔,藏未化之痛。彼笑声骤止,盖片中主角为寄生虫所噬脑也。吾视瓶中水螅而笑,始知影中怪物,实非虚诞。

丑时,水螅瓶中出芽。凝睇微凸,忽忆幼时所读童话,公主于堡中展翼。此芽即吾之翼,虽透弱易为蛔之黏液所溶,然确乎在长,于蛔群环伺之肠世界,倔强以长。

置瓶于囊,以卵石覆之,若为芽作壳。窗外雨未歇,闻心跳如螅须之摆,微而不息。于斯遍体鳞伤之躯,于斯将浊之水瓶,芽正吸吾之绝望,孕为新望——纵终为蛔世所碾,今且活也,如吾之活。

东方既白,彼等犹鼾,若永不醒之蛔。负囊起行,瓶中水螅轻叩卵石,作细碎响。过其圊桶,见蟑螂行于蛔卵状之饭粒,忽笑——原在斯腐世,皆以己道而活,水螅、蛔虫、蜚蠊,及吾,咸于巨腐之尸,寻生存之径。

雨霁,取卵石映日,视其纹若芽。水螅于囊中微动,触须偶拂吾腕,似无声之慰。前路向江,彼有净水,有活水螅,有属吾之,未为蛔染之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