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树倒猢狲散

第一只小猪滑出来时,母猪发出一声闷哼。我数着脐带的搏动,三秒后熟练地用剪刀剪断,小猪发出尖细的叫声,像极了女儿小时候害怕时的呜咽。第二只小猪胎位不正,我伸手进去调整时,母猪突然剧烈抽搐,猪蹄在我手背上划出三道血痕。我没松手,直到把那团滑腻的小东西拽出来,看着它脐带还连着胎盘,就已经开始吧嗒吧嗒地舔母猪的乳头。

雨停了。我坐在仓库门口抽烟,看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沾满血污的围裙上。远处传来幼儿园的广播声,是首儿歌,歌词里唱着小星星亮晶晶,可我抬头看天,只看见铅灰色的云在缓慢移动,像极了绞肉机里永远转不停的齿轮。指尖的烟烧到过滤嘴,我捻灭烟头,站起来时听见膝盖发出一声——医生说这是长期在潮湿环境里落下的毛病,再过几年,怕是要拄拐杖了。

回到家时,玄关的瓷砖上又积了层水。我脱下雨靴,水顺着裤脚流成小水洼,在地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地图。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是个涂着大红唇的女人在卖保健品,她的笑容让我想起绞肉机的广告——那些推销员总说新款机型让肉末更细腻,就像这女人说喝了能返老还童一样,都是把烂肉包装成鲜花的把戏。

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张相框,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粉色公主裙,手里举着。那是女儿八岁生日,前妻非要去游乐园,那天太阳很大,化得很快,女儿急得直哭,前妻就用舌头给她舔掉融化的部分,两个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我偷偷问女儿:甜吗?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妈妈的舌头是草莓味的。

现在那相框落满了灰,玻璃上有道裂痕,从女儿的笑脸中间横穿而过。我伸手去擦,指尖碰到玻璃时忽然想起,前妻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滴在玄关的地垫上,形成深色的圆形斑点。你就当没我这个人吧。她说这话时,女儿躲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不肯看我,校服裙上还沾着昨天我给她补的针脚——蓝色的线,歪歪扭扭,像几条僵死的蚯蚓。

冰箱里还有半块毛血旺,是昨天剩的。我把它倒进锅里,加水、倒油、撒花椒,看血块在沸水里浮沉,像极了那些年在屠宰场见过的浮冰——猪被卸成两半挂在钩子上,脚下的血水结了冰,有人踩上去滑倒,后脑勺磕在铁栏杆上,血珠溅在冰面上,红得特别鲜艳。毛血旺煮开时,我倒了半瓶二锅头进去,酒精遇热挥发,辣得人眼眶发酸。吃第一口时,舌尖被烫得发麻,可越往下咽,越觉得嘴里没味——原来所有东西煮到最后,都是绞肉机里的那种烂糟糟的味道。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我靠着厨房的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骨头缝里。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不知道哪家又着火了。天花板的水渍还在往下滴水,啪嗒,啪嗒,打在灶台上,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点滴瓶里落下的药水——透明的,无声的,直到把她的生命都滴空了。

酒瓶见底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原来人真的会习惯疼痛,就像习惯每天闻着血腥味吃饭,习惯在绞肉机的轰鸣中入睡,习惯看着自己的人生像块被绞碎的肉糜,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也没有什么可期待的未来。雨还在下,我想打开窗让风进来,可刚站起来就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神浑浊,左眼下的疤在灯光下泛着青白,像条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我终究没开窗。反正再多的雨也冲不干净这一切,脏东西早就渗进了骨髓,浸到了灵魂里。就像现在,我摸着口袋里的烟盒,想起最后那根烟已经在凌晨三点抽完了,而窗外的雨,还会一直下,一直下,直到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直到连我自己也忘了,曾经有没有过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

(饱腹感杂糅,不可执,不可触,虽甚真切,然睁眼即忘。

汝当忆昔梦中之律:梦者弗能觉其身处梦中,所见之物皆自为筛汰,化万象为常理,趋若现世。

非卧榻之事,而类乎险途之戏也。

世人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有是因焉。非谓对世间有何愤懑,盖其本自如此,吾安能寄望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