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尖点在我的额头上。瞬间,无数的记忆涌进我的脑子里,无数个循环里的痛苦、绝望、麻木、饥饿,全涌了进来。我想起我把所有的情绪都扣在了食欲上,想起我像饕餮一样不停吃东西,我以为我是在掠夺活下去的能量,可我吃的,根本不是食物,是我自己的时间。
我每吃一口,就有一段时间线被我吃掉,就有一个未来的我,消失在了虚空里。我为了活下去,变成了饕餮,可我最终,吃掉了我自己所有的未来,把自己困在了这无尽的循环里,永远活着,永远重复着同样的痛苦。
长生、永恒、不死,全都是虚妄。
我以为我在求道,可我走的,从来都是一条不归路。
「那我该怎么办?」我看着熵时,看着这个我自己创造出来的、冰冷的神,声音里带着颤抖,「我回不了头了,走上了不归路,便再也没有挽回后悔的结果,我到底该怎么办?」
熵时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丝和我一样的疲惫。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他说,「你问我,我所做的一切一切,这一路走,种种所有尽皆所谓的常态,值得吗?答案在你自己心里。」
「你问所有人,从何而来,又要到何方而去,你以为没人能回答你,可答案,从来都在你自己的脚下。」
他抬手一挥,我身后出现了一扇门,门后是亮的,能听到外面商场里的人声,能听到扶梯运行的声音,能闻到外面街上飘来的湘菜的香味。
「你可以走出去。」熵时说,「结束这个循环,走出去。」
「那你呢?」我问。
「我就是你。」他笑了,「你走出去,我就消失了。这个囚笼,是你建的,也只有你能拆了它。」
我看着那扇门,又回头看了看无尽的时间线,看了看王座上的那个我。我想起了韶山的阳光,橘子洲的风,承德老家的雪,想起了我小时候想走遍千山万水的梦想,想起了我后背的渡人经,想起了我想纹的那个船锚、镰刀锤子、橄榄枝的图案,想起了我一直想去的阆中,松潘,岷县,淮阴。
我想起了那句词:「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我的愁,从来不是这世间的烂事,是我自己困住了我自己。
我转身,朝着那扇门,一步步走了过去。
身后的熵时,还有那些无尽的时间线,慢慢消散在了虚空里。
我推开门,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站在商场的走廊里,周围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空调风是暖的,不是之前刺骨的冷。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腿,裤子上的血渍不见了,伤口也消失了,好像从来都没有磕到过一样。我按亮手机,时间正常地走着,19:57,导航里的纹身店,地址清清楚楚地标注在前方,入口就在我面前十米处,一个我之前绕了十七圈都没看到的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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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漫长的、真实的噩梦,又像一场真真切切的入梦。
我抬头,看见旁边的幽瞳密室,铁门紧闭着,门口立着价格牌,《入梦》158,《还债》228,《禁区》218,和我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门口的海报上,那个巨大的眼睛,正盯着我,像在提醒我,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纹身店的玻璃门前。
我能看见里面的纹身机,能看见墙上挂着的作品,能看见里面的师傅正在低头忙活着。我只要推开门走进去,就能问价,就能把我想了很久的那个图案,纹在我的胳膊上,就能了却我这趟长沙之行的一个心愿。
可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我突然不想纹了。
不是因为价格,不是因为找不到入口,是我突然明白了,我想找的,从来不是一个纹身店,不是一个刻在皮肤上的图案,是一个能让我心安的锚点。
而这个锚点,从来不在长沙,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不在这个溢价的纹身店里。
它在承德,在我的故土,在那个给我纹渡人经的师傅手里,在燕赵大地的浩然正气里,在我自己的心里。
我走出了商场,晚上的长沙,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湘菜的香味飘了整条街,我突然觉得饿了,那种久违的、不是因为情绪压抑而来的饥饿,是单纯的、想好好吃一顿饭的饥饿。
我找了一家路边的湘菜馆,点了一碗小炒黄牛肉,一碗米饭,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吃着。
窗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像另一个世界。
我想起了我在时间尽头看到的那些循环,想起了熵时说的话,想起了我问了无数遍的问题: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
哪怕我现在还在阴沟里,还在烂泥里,哪怕我颠沛流离,一事无成,哪怕我走了无数的弯路,受了无数的委屈,哪怕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也值得。
因为我没有丢了我自己,没有变成那些我讨厌的人,没有在烂泥里烂掉,我还在往前走,还在想着去看看阆中,去看看淮阴,去看看松潘的草地,岷县的雪山,还在守着我心里的那点道,那点光。
狮驼城只是世界的缩影,停尸房只是人间的倒影,这世间本就是个巨大的、恐怖的密室,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困在里面的玩家。
但路是我自己的,走不走,怎么走,我说了算。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结了账,走出了菜馆。晚上的风一吹,很舒服。我按亮手机,重新买了一张回成都的票,不是之前买错的那班,是我自己选的时间,我自己选的车次。
至于五一去哪,我不知道,也不想再焦虑了。
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动,就找个地方待着。
我的人生,从来就不是必须按计划走的。
我抬头,看着长沙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是灯火通明。我想起了我写的那句话:「一场兵荒马乱的追逐,一次穷途末路的逆旅」。
逆旅又怎么样?
只要我还在走,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商场,灯火通明,幽瞳密室的招牌还在亮着,《入梦》的海报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场已经结束的梦。
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