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这里是青山叠翠、溪水潺潺的灵秀之地,林间百鸟欢唱,走兽成群,草木肆意生长,处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模样,可如今,入目之处尽是狼藉与破败,再也寻不回半分往日的清净与美好。各色废弃的杂物铺陈在山间草地,塑料袋缠满了枝头,破旧的器皿、腐烂的残渣、随手丢弃的污秽,密密麻麻堆满了山坡,顺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而在这遍地垃圾的缝隙里、枯树下、溪水旁,更是散落着数不尽的生灵尸骸,有小兽的枯骨,有飞鸟的残羽,有被啃噬殆尽的遗骸,层层叠叠,丛生在这片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山野间,死气沉沉,看得人满心悲凉。
就在这满目污浊、尸骸遍地的山野中央,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槐树下,趴着一条癞皮狗。
若是单看它的模样,皮毛算不上顺滑,甚至带着几分历经风霜的粗糙,怎么看都像是这山野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生灵,可偏偏,它周身却透着一股与这浊世山野格格不入的清圣之气。
任凭山间的尘土漫天飞舞,任凭垃圾裹挟着污秽扑面而来,任凭地面泥泞脏乱,这条癞皮狗始终安安静静地趴着,周身半分尘土都未曾沾染,皮毛依旧干爽整洁,连一丝泥点、一缕污痕都寻不见,当真就是尘不沾身的模样。纵是这山野间早已杀伐不断、血气弥漫,无数生灵倒在掠夺与残害之下,鲜血浸染了泥土,可癞皮狗的周身,依旧没有沾染过半滴血气,皮毛干净得如同从未见过杀伐,便是血不染裳的极致状态。
它偶尔觉得趴得久了,微微抬了抬爪子,轻轻舒展了一下身躯,只是这般细微的动作,体内便传来一阵阵沉稳又清越的声响,那是筋骨齐鸣的声音,从四肢百骸间缓缓透出来,绵绵不绝,不是嘈杂的异响,而是肉身被打磨到极致、内劲通达周身才有的通透之音,每一寸骨节、每一缕筋膜,都在气力流转间轻轻共振,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力道。
更奇异的是,即便身处这满是腐臭与污秽的环境里,癞皮狗的周身始终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清雅的幽香,这香气从它的肌理间缓缓散发出来,清而不淡,雅而不浊,将周遭的污秽之气尽数隔绝,那是体生幽香的异象,是肉身净化到极致、心神与自然相融、褪去所有凡俗杂质后,才会出现的景象。
蹲在不远处一堆垃圾上的蛇蝎鼠,甩了甩自己细长的尾巴,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透着洞悉世事的阴鸷与冷漠,它看着趴在枯树下的癞皮狗,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尖细又沙哑,带着几分看破一切的漠然:“老狗,你这般尘不沾身、血不染裳,稍稍动一动便筋骨齐鸣,周身还绕着清雅幽香,这般异象,你该是修到了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境界了吧?”
癞皮狗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戾气,只有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它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无尽的唏嘘:“境界又如何?不境界又如何?这般境界,不过是能守住我自身的一方清净,让我不被这世间的污浊侵染,不被满身的血气沾染,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这般境界,不过是独善其身的无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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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蝎鼠嗤笑一声,用尖利的爪子扒拉了一下脚边的半块腐坏的骨头,眼神里满是嘲讽:“你就是太心软,太执着于这世间的所谓生灵道义,才会这般心累。你看看这山野里的一切,看看那些曾经受这片山野滋养,如今却反过来糟践这片天地的家伙,哪一个不是忘恩负义的货色?这片山野给了它们栖息之地,给了它们食物水源,给了它们活下去的一切,可它们是怎么回报的?”
这话戳中了癞皮狗心底最深的痛处,它抬眼望向那遍地的垃圾与丛生的尸骸,浑浊的眼底泛起阵阵泪光,又是一声无能为力的长叹,那叹息声轻飘飘地散在风里,满是心酸与无力:“我从来都知道,永远不要高估兽性的善,也永远不要低估兽性的恶。我以为同为生灵,即便没有多深厚的情谊,也该懂得感恩,懂得守护自己的家园,可我终究是高估了它们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善念。”
“它们心底的善,从来都只是装出来的,只是在没有触及自身利益、没有足够诱惑的时候,用来维系表面平和的摆设,可一旦有了索取的机会,一旦能满足自己的贪婪私欲,那点可怜的善念,瞬间就会被心底的恶念吞噬殆尽。而它们骨子里的兽性之恶,是我穷尽一生都低估不了的,那是刻在骨髓里的恶毒,是藏在血脉里的贪婪,平日里藏得再好,终究会暴露无遗。”
癞皮狗的声音越来越沉重,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狼藉,语气里满是克制不住的愤怒与心寒:“你看这遍地的垃圾,是它们随手丢弃、肆意糟蹋的痕迹;你看这丛生的尸骸,是它们残忍杀戮、毫无底线的证明。它们靠着这片山野活下来,却反过来把这片养育它们的天地糟蹋成这副模样,我明明知道,眼前这些恶行,不过是那些家伙本性里微末一丝的流露,只是它们骨子里恶毒与贪婪的冰山一角,可即便看透了这一切,我还是忍不住,还是不得不说一句,它们当真畜牲不如!”
蛇蝎鼠对此显然早已习以为常,它慢悠悠地爬下垃圾堆,来到癞皮狗身边,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对世间生灵本性的彻底看透:“你骂它们畜牲不如又能如何?它们根本不会在意,也不会有丝毫愧疚。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从来都只懂索取,不懂回报,只懂作恶,不懂敬畏。这片山野里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但凡能被它们利用的、能满足它们私欲的,全都被它们杀戮作恶、索取搬空,半点都不曾留下。”
“它们把山林里的果实啃噬殆尽,把溪水搅得浑浊不堪,把弱小的生灵肆意猎杀,把能带走的资源全部搬空,能糟蹋的东西全部糟蹋,从来不会考虑这片山野会不会因此破败,不会考虑其他生灵会不会因此丧命,更不会记得这片山野曾经对它们的养育之恩。在它们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私欲,只有无尽的贪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癞皮狗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那些家伙在掠夺完山野、杀戮完弱小之后的模样,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一阵阵放声的笑,那笑声张狂、得意、毫无顾忌,没有丝毫愧疚,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作恶之后的满足与嚣张。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一切,就是现如今这世间所有的常态,是它们嘴里所谓的正常平衡。弱肉强食、忘恩负义、贪婪作恶,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大家都对此视而不见,都对此默认接受,觉得这本就是生灵世界该有的样子,靠着这般丑恶的行径维系着虚假的平衡,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想要改变。”癞皮狗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刺痛,“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接受这一切,要看淡这一切,可每当我想起它们那放声的笑,还是觉得无比刺耳,那笑声扎在我的心里,疼得我喘不过气,那是对生命的漠视,是对恩情的践踏,是这世间最不堪、最恶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