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次循环。
那是我不知道第多少次循环了,真的记不清了。那一次,我们的三轮,已经改得不能再完美了。崭新的金属车身,大功率的电机,满电的大容量电瓶,厚厚的防弹钢板,亮得刺眼的车灯,能遮风挡雨的雨棚,甚至我们还给它装了倒车影像,装了能接收信号的电台,装了我们能想到的所有东西。它就像一辆小小的装甲车,坚不可摧,跑得飞快。
那一次循环,我们也找到了之前从来没有找到过的,最关键的线索。我们终于弄明白了这个循环的源头,弄明白了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弄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追杀我们,也弄明白了,要怎么才能结束这个循环,怎么才能逃出去。我们甚至已经规划好了路线,算好了所有的时间,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们都觉得,这一次,我们一定能成,这一次,我们一定能结束这一切,一定能逃出去。
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连云都变成了金色的。海就在我们旁边,浪一层一层的拍过来,发出温柔的哗啦声,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在脸上,暖乎乎的。我们开着那辆我们改了无数次的、崭新的三轮,沿着海边的公路,稳稳的往前跑。
小女孩坐在车斗里,靠着她妈妈,哼着歌,手里拿着我们给她捡的小贝壳,晃着腿,笑得特别开心。那个妈妈,靠在车斗的边上,一只手搂着女儿,一只手搭在车的护栏上,看着前面的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慌乱,只有平静和希望。我坐在前面,拧着油门,听着电机平稳的嗡鸣声,看着前面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路,心里想着,快了,就快到了,我们终于要结束这一切了,我们终于要出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的,我突然觉得脑子一沉。
就像有人拿了一把沉甸甸的锤子,狠狠的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眼前的路,橘红色的天空,金色的夕阳,旁边的大海,全都开始晃,开始旋转,天旋地转的,像掉进了一个不停转的滚筒里。我的手一下子就软了,握不住油门了,耳朵里开始嗡嗡的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叫,小女孩的歌声,海浪的声音,风的声音,电机的嗡鸣声,全都消失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主,
我想张嘴喊,想让那个妈妈抓好孩子,想把车稳住,想踩刹车,可我的嘴张不开,我的手脚都不听我的使唤,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我的意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的拽着,一点一点的往下沉,往下沉,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
后面的事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那辆三轮最后有没有稳住,有没有停下来;我不知道那个妈妈和小女孩,最后怎么样了;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追上我们;我不知道我们规划好的路线有没有走完;我不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逃出去;我不知道那个困住了我们成千上万次的循环,到底有没有结束。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能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海边橘红色的天空,不是那辆崭新的三轮,不是那对笑着的母女。是我卧室的天花板,是我熟悉的窗帘,是窗外透进来的、亮得晃眼的晨光,还有楼下传来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汽车开过的声音,邻居说话的声音,是活生生的、热热闹闹的人间。
我就这么躺着,躺了好久好久,脑子一片空白,连动都动不了。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慢慢的反应过来,哦,原来我醒了。原来那一切,那成千上万次的循环,那成千上万公里的逃亡,那无数次的绝望和希望,都只是一场梦。
我坐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腿软得差点摔在地上。我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脸的疲惫,像真的熬了好几个通宵,跑了几万里路一样。
可我脑子里,全是那个海边的路,全是那辆三轮,全是那对母女,全是那个没完没了的循环。我甚至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想找车钥匙,想去找那辆三轮,想回去,想知道她们后来怎么样了,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我明明已经醒了,明明已经回到了我自己的生活里,明明已经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循环,可我却总觉得,我好像还在那个循环里,好像眼前的这一切,都只是另一次循环的开始,好像下一秒,我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我又会回到那个海边,又会听到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又要跨上那辆三轮,开始新一轮的逃亡。
我甚至都不敢再闭上眼睛,不敢再睡觉了。我怕我一睡着,就又会跌回那个地方,又要开始那没有尽头的循环。我更怕的是,这一次我再进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永远的困在那里,一遍一遍的跑,一遍一遍的重复,直到我彻底耗光所有的力气,再也撑不下去。
我到现在都在想,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海边?为什么是那对素不相识的母女?为什么是那个既是绅士又是恶匪的男人?为什么是一辆三轮?为什么要从木制的,改成铁制的,再改成电动的,从破旧到崭新?为什么是循环?那些我们找到的蛛丝马迹,那些想不通的疑点,到底都代表着什么?
我甚至都在想,那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一场梦?会不会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真的有这么一场循环,真的有这么一对母女,在那个空荡荡的城市里,被人追杀,一遍一遍的经历着绝望和希望,而我,只是不小心,跌进了她们的世界里,陪她们走了一程。
可我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醒了过来。我像个逃兵一样,从那个世界里逃了出来,把她们两个,留在了那个无边无际的循环里,留在了那场没完没了的追杀里,留在了那个没有结局的故事里。
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喘不过气来。我在那个循环里,陪她们走了成千上万次,熬了成千上万的日夜,改了成千上万次的车,找了成千上万次的线索,拼了命的想带她们逃出去,可最后,我却连个结局都没看到,就这么回来了。
我甚至都记不清她们的脸了。我记得那个小女孩的辫子,记得她哼的歌,记得她手里的小贝壳;我记得那个妈妈的手,记得她拍我肩膀时的温度,记得她眼里的眼泪和笑容;我记得那辆三轮的每一个零件,记得海边的风的味道,记得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可我却记不清她们长什么样子了。
就像一场抓不住的梦,我拼了命的想抓住它,想记住它,可它还是像手里的沙子一样,一点点的从指缝里漏出去,只剩下那些刻在骨头里的疲惫和恐惧,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遗憾。
我现在就这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凉透了的水杯,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楼下的人声越来越热闹,是实实在在的、安稳的人间。可我总觉得,我好像还有一半的灵魂,留在了那个海边的公路上,留在了那辆三轮上,留在了那个没有尽头的循环里,还在陪着那对母女,一直一直的往前跑着。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逃出来。我不知道那个循环有没有结束。我不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只知道,我醒了。可我好像,又永远的困在了那场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