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俩的手都被铁皮划破了,血口子一道一道的,沾了铁锈,疼得钻心,可我们连停下来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手里的活不停。等我们终于弄完,跨上车蹬起来的时候,那辆车虽然还是破,还是旧,可它不晃了,也不会再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声了,蹬起来也稳了很多。那一天,我们第一次,把那个男人甩开了很长一段距离,第一次,找到了一个能安安静静待上半个小时的地方,喘了口气。
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我们每一次循环,都在给这辆三轮做改装,每一次,都让它变得更结实一点,更快一点,更能给我们安全感一点。这个过程,就像我们在这个没有尽头的循环里,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每一次小小的改动,都能给我们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能撑着我们走下去的希望。
我们先是把整个木头车架,全都换掉了。我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修车铺,里面有焊枪,有各种各样的钢管,还有能用的工具。我们俩对着图纸,一点一点的学,一点一点的试,第一次焊钢管的时候,焊枪的火花溅到我们手上,烫出了一个个水泡,我们连哼都没哼一声。我们把那些粗细合适的钢管,焊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铁车架,比原来的木头架子结实了一百倍,就算是撞在墙上,都不会轻易变形。我们换了新的车座子,换了更粗、更耐磨的轮胎,换了新的车链子和齿轮,蹬起来再也不会卡顿,再也不会掉链子了。
那辆原本破破烂烂的木头三轮,就这样,变成了一辆结结实实的铁制三轮。第一次骑着它跑起来的时候,我看着路边的树飞快的往后退,听着轮胎碾过地面的平稳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根本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在一场没完没了的追杀里,在一个看不到尽头的循环里,你手里终于有了一件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人的东西,终于不用再靠着两条腿拼了命的跑,终于有了一点点,能和那个追杀者抗衡的底气。
可我们没有停下。我们知道,光是这样,还不够。我们还是要靠脚蹬,还是会累,还是会有蹬不动的时候,还是会被他追上。所以我们又开始琢磨,怎么能让它跑得更快,怎么能让它不用再靠我们的力气。
我们开始在每一次循环里,找能用的电机,找电瓶,找电线,找各种各样的零件。我们去过废弃的电动车行,去过倒闭的工厂,去过堆满了旧家电的垃圾场,一点一点的找,一点一点的攒。我们对着网上找的电路图,一遍一遍的试,接错了线,电瓶冒了烟,差点炸了,我们就重来;电机装上去不转,我们就拆了再装,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次循环的机会。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次循环,我们终于把电机装好了,把电瓶接好了,我坐在车座上,手指颤巍巍的拧动了油门。然后,那辆我们改了无数次的三轮,嗡的一声,稳稳的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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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吱呀的响声,没有晃悠的车身,不用我们费一点力气,不用我们蹬得腿都快断了,它就那么稳稳的、飞快的往前跑着。风从耳边吹过去,我回头看,那个追了我们无数次的男人,被我们越甩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路的尽头。那个缩在车斗里的小女孩,居然探出头来,看着两边飞过去的风景,小声的笑了。那个妈妈,靠在车斗的边上,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却对着我,露出了我在无数次循环里,第一次看到的笑容。
那天我们开着车,沿着海边的公路,跑了很久很久。太阳快落山了,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浪拍打着岸边,发出温柔的哗啦声,跟我最开始来到这个海边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甚至有了一种错觉,觉得我们已经逃出来了,觉得这个循环已经结束了,觉得我们终于安全了。
可我们都知道,没有。循环还在继续,我们还是在这个笼子里,没有出去。
但我们没有停下改装的脚步。我们给它装了亮得能照清前面几百米路的车灯,这样就算是在漆黑的凌晨,我们也能看清前面的路;我们给它装了厚厚的雨棚,这样就算是下瓢泼大雨,我们也不会被淋得睁不开眼睛,车的零件也不会被雨水打湿短路;我们给车斗装了厚厚的铁板,给车身的两侧也装了防护,就算是他用枪打,用弩箭射,甚至开车撞,也伤不到车斗里的母女;我们还给它换了更大功率的电机,更大容量的电瓶,让它能跑得更快,跑得更远,不用频繁的找地方充电。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一次又一次的迭代,一次又一次的改装。那辆最开始破破烂烂、随时都会散架的木制三轮,就这样,慢慢的变成了铁制的,变成了电动的,从满是锈迹、破洞百出,变得越来越崭新,越来越结实,越来越完美。它不再是一辆普通的三轮车,它是我们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地狱里,一点点拼出来的方舟,是我们的铠甲,是我们的武器,是我们三个,在这场没完没了的逃亡里,唯一的家。
我们也不是只会一味的跑,一味的躲,一味的改车。真的不是。
每一次循环,除了改车,除了甩开那个男人的追杀,我们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在找线索,找那些蛛丝马迹,找这个循环到底是怎么回事,找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找他为什么要没完没了的追杀我们,找我们到底为什么会被卷进来,找能结束这一切的,那个唯一的出口。
我们两个,每次找到一个稍微安全点的地方,就会把之前所有循环里遇到的事情,一点一点的捋,一点一点的记,找那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疑点。我们会把每一次循环的时间、天气、他用的武器、他的状态、我们遇到的所有异常,都一笔一划的写在纸上,贴满了我们临时藏身的屋子的墙壁,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们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地方,除了我们四个,就再也没有别的活物了?那些店铺,明明看着是正常营业的样子,里面的货物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却一个人都没有;路上的车,都好好的停在车位里,有的甚至还没熄火,却连个司机都找不到;居民楼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亮着灯,却连一点人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剩下我们四个,在这场追杀里,不停的打转。
我们想不通,为什么他总能找到我们?不管我们跑多远,不管我们藏得多隐蔽,不管我们换了多少条路线,他总能不紧不慢的跟上来,总能精准的找到我们的位置。我们试过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扔掉,试过躲在密封的地下室里,试过绕着整个城市跑好几圈,甩掉所有可能的跟踪,可他还是能找到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是他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能力?还是这个循环本身,就一直在把我们往他的方向推?
我们想不通,为什么每一次循环的时间都不一样?为什么他的武器,他的精力,每一次都会变?到底是什么在决定这些变化?是我们上一次循环的行为?是我们改车的进度?是我们找到的线索的多少?还是说,这个循环本身,就有自己的意识,它在不停的调整难度,不停的给我们制造新的麻烦,就是不想让我们逃出去,就是想让我们永远困在这里?
我们更想不通,最开始的那个女人,到底去了哪里?她和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追杀者会突然从她,变成了他?他们到底是两个人,还是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他们追杀我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为了杀了我们?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这些疑点,像一团一团的迷雾,笼罩在我们头上,挥之不去。可我们没有放弃。每一次循环,我们都在顺着这些疑点,一点点的往下挖,一点点的找蛛丝马迹。我们去过他最开始出现的那个地方,去过他每次循环都会待的那个别墅,去过这个城市里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一点点的找线索,一点点的拼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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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甚至试过,不再一味的逃跑,而是反过来,跟他博弈。我们会预判他的路线,在他必经的路上设下陷阱,拖延他的时间;我们会故意留下假的线索,把他引到相反的方向,给自己争取更多改车、找线索的时间;我们会利用每一次循环对这个城市的熟悉,跟他绕圈子,打游击,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就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棋,一场没有尽头的智商博弈。他走一步,我们就想办法拆一步;我们走一步,他又会立刻想出新的办法来堵我们。他越来越了解我们,我们也越来越了解他。我们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会急躁,知道他习惯走哪条路,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他也知道我们会怎么改车,知道我们会往哪个方向跑,知道我们会找什么样的地方藏身。
每一次循环,我们都比上一次更聪明一点,更强大一点,离真相更近一点。可这个循环,却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
到了后来,我真的已经麻木了。我甚至都快忘了,我本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了。我忘了我家里的床睡起来是什么感觉,忘了我平时爱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忘了我的朋友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甚至忘了,我当初为什么要自驾去海边旅游。
我脑子里,只剩下了这几件事:醒来,找到那对母女,找到那辆三轮,改车,找线索,甩开那个男人的追杀,撑到循环结束,然后再醒来,再重复一遍一模一样的流程。我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没有休息,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我甚至都开始习惯这种日子了。习惯了一睁眼,就是紧绷的神经,就是随时会到来的追杀;习惯了手上永远有新的伤口,永远沾着机油和铁锈;习惯了吃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罐头,喝那些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水;习惯了在三轮上睡觉,随时准备着醒来就跑。我甚至都开始觉得,这种日子,才是正常的,那个我本来的、安安稳稳的生活,反而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有时候会看着车斗里的母女发呆。那个小女孩,从最开始的只会哭,只会缩在角落发抖,到后来,会帮我们递工具,会帮我们看着后面有没有人追过来,会在我们累的时候,给我们递上一瓶水,甚至会给我们唱她记得的儿歌。那个妈妈,从最开始的慌乱、恐惧、只会拽着我跑,到后来,变得冷静、果断,会焊车架,会接电路,会跟我一起制定逃跑的路线,会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没关系,我们还有下一次,我们一定能出去。
我们三个,就像在这场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互相搀扶着的人,靠着彼此给的那一点点光,一点点的往前走。我们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出口,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可我们谁都没有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