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无垢的叹息

大正初年的东京,秋气已浸透街巷。

麹町的华族宅邸区内,银杏树叶经霜染成金箔般的色泽,簌簌旋落,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上铺就一层柔润的绒毯。其中一栋和洋折衷的宅邸,白壁衬着焦黑瓦葺,此刻却笼着一层淡霭,那沉寂如蛛丝般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这里是陆军大佐伊集院浩的府邸,女主人千雪,出身清显华族的旁支。

千雪仍记得嫁入伊集院家那日的阳光,亮得有些不真切。

她裹在层层叠叠的白无垢里,宛如精心雕琢的人偶,在神前垂首敛目,听着祝祷的经文缓缓流淌。

彼时的伊集院浩,身着笔挺的军礼服,肩章的光芒锐利刺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年轻军官特有的锋芒,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

她揣着少女的憧憬与忐忑,以为这庄重的仪式、这身象征纯洁新生的嫁衣,能引她踏入举案齐眉的安稳岁月。

婚后初时,确有过几缕甜蜜的微光。伊集院偶尔会带回洋果子店的精致糕点,会指着庭中新开的山茶说:“这花与你相配。”

千雪则细心打理他的军装,将每一道褶皱熨得平整服帖,在玄关点一盏暖灯,静静等候他归来。那些时刻,宅邸里似也流动着几分暖意。

可这微光,终究如晨露般易逝。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千雪的腰身依旧纤细,和服的带束得紧紧的,未有半分孕态。

起初,伊集院还能维持表面的温和,说着 “子嗣是缘分,不必急” 的话。但渐渐地,他归家的时辰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清酒的冽香,混着陌生而浓艳的脂粉气。家族聚会时,婆婆看似关切的问询,妯娌们投向她平坦腹部的目光,都像细针般,无声地刺着她的肌肤。

“千雪。”

一次酒宴归来,他带着七八分醉意,倚在卧室门框上,眼神不复往日的锐利,只剩烦躁与轻蔑,“都三年了,你是做不到,还是压根不愿?我伊集院家的血脉,难道要断在你手里?”

声音不高,却狠狠砸在千雪心上。

她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整理他的常服,闻言指尖骤然一僵,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软布。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眸中瞬间盈满的水光,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喉头哽咽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些偷偷喝下的苦涩汤药,那些踏遍门槛的名医诊室,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嘲讽。

伊集院见她沉默,烦躁更甚,冷哼一声,转身趿着木屐走远。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他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