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无法再继续。沉默在蔓延,只有风声和炉头微弱的嘶嘶声。肖恩似乎也耗尽了精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膛起伏。
文珊站起身,开始默默收拾杯盘。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离开桌子,回到各自的帐篷,仿佛逃离一场即将爆发的瘟疫。
阿洛也收起DV,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到肖恩依然闭眼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傀儡。阿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肖恩,低声说:“导演,我扶你回帐篷休息吧。”
肖恩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阿洛搀扶起他,感觉到手臂下的身体异常沉重,而且……在微微颤抖。他们走向肖恩的帐篷,就在快到门口时,肖恩忽然停下,转过头,凑近阿洛的耳边。
他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还有一丝别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的嘶鸣:
“班柯……你的子孙也坐不上王位。永远不会。”
说完,他拉开帐篷帘,钻了进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将阿洛隔绝在外。
阿洛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感到浑身冰冷。那句低语不是台词,至少不完全是。那是混合了剧本、个人臆想和赤裸裸威胁的毒液。在肖恩的世界里,他阿洛,已经和班柯,和那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画上了等号。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反手拉好拉链,靠在帐篷壁上,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下狂跳的心脏。他拿出那本私人观察笔记,就着露营灯的光,飞快地写下:
“第五天。关键转折。撤离尝试失败证实了物理层面的‘囚禁’(GPS/信标失效,空间循环)。肖恩精神分裂加剧:围读时‘看到’班柯鬼魂(位置与我关联),宴会上直接对我进行角色指认与威胁。其疯狂已从自我沉浸转向对外部(尤其是我)的投射性敌意。
“事件:1. 备用摄像机失踪,高度怀疑肖恩所为(动机:消除记录/偏执控制)。2. 阿彬目睹肖恩深夜埋物(疑似道具刀,地点标记)。此行为具有明确预谋和隐藏意图,危险性升级。
“团队状态:文珊掌控力崩溃,沦为勉强维持秩序的协调者,其恐惧已掩盖学术观察初衷。阿彬相对清醒,但孤立。小月脆弱。汤姆等人绝望麻木。集体意志已瓦解,各自为战。
“我的处境:从观察者变为肖恩妄想中的目标(班柯鬼魂)。威胁具体化(偷窃设备、言语威胁、可疑的埋藏行为)。必须采取更主动的防范措施,并寻找突破口,不能坐以待毙。
“待验证:肖恩所埋何物?失踪摄像机是否在他手中?日记是否有新‘更新’?”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帐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赤脚踩过潮湿的草地。声音在他的帐篷外停留了片刻。
阿洛瞬间屏住呼吸,手摸向了枕边的多用刀,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DV,拇指按在电源键上,随时准备开启夜视模式。
那窸窣声停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地远去了,朝着废墟更深、更黑暗的方向。
阿洛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又等了几分钟,才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DV,没有开启。他忽然不想在夜视模式那绿莹莹的画面里,看到帐篷外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
他将笔记塞进睡袋最深处,和衣躺下,刀放在手边。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肖恩那毒蛇般的低语,和帐篷外那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疲惫的混沌之际,他似乎听到,从肖恩帐篷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书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张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那本“侍女日记”,又在被书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