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早春,北京城冷得透骨。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刚过,街上还挂着褪色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晃悠悠。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底下是黑沉沉的河水。
摹形司里,空气比外面还冷。
正月底开始,内务府那边来了几拨人,都是生面孔,穿靛蓝绸袍,腰里系着黄带子,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像刀子。他们一来,吴良就得陪着,在里间一谈就是大半天。出来时,吴良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张砚知道,这是为“玄黄一号”失控的事。一个花了无数心血、耗了无数银子的终极副本,不但没按计划走上刑场,反而逃了,还在外面搞风搞雨。内务府要问责,摹形司首当其冲。
二月初三那天,清洗开始了。
早上点卯时,吴良没来,来的是内务府的一个太监,姓高,就是康熙二十三年去过摹形司的那个高公公。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更锐利,像能扎穿人。
“奉上谕,”高公公尖着嗓子,“摹形司办事不力,致要犯脱逃,祸乱地方。即日起,司内人员一律禁足,听候审查。”
屋里鸦雀无声。两个年轻记录员——郑、王二人,脸色煞白,手在桌子底下发抖。张砚垂着眼,盯着地面青砖的裂缝,心里倒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审查很简单,也很粗暴。每个人被单独叫进里间,高公公问话,旁边有人记录。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何时入司?负责何事?与“玄黄一号”有何接触?可知其逃亡计划?
问完,就让人回自己屋里待着,不准外出,不准串门。
张砚是第三个被叫进去的。里间除了高公公,还有吴良,坐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砚?”高公公翻着手里的册子,“康熙十八年入司,二十六年记录员,四十六年参与‘玄黄计划’,负责生平档案整理及人性观察记录。对吗?”
“对。”
“你跟‘玄黄一号’接触最多,说说,它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张砚如实说:从去年六月开始,眼神变了;七月提出要外出;八月逃亡路上自作主张;九月彻底失控。他说得很细,但也很客观,不带个人判断。
高公公听着,不时瞥一眼吴良。吴良一直没抬头。
“它逃跑前,跟你单独说过什么?”高公公问。
张砚想起“玄黄一号”最后那句话:“游戏才刚开始。”但他没说。只说:“它说多谢栽培,后会有期。”
“就这些?”
“就这些。”
高公公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挥手:“下去吧。”
张砚退出来。回屋的路上,他看见两个杂役被绑着押出去,嘴里塞着布,呜呜地叫。是平时负责给“玄黄一号”送饭、打扫的人。他们知道的最少,但也最容易被牺牲。
接下来的三天,摹形司像个大监牢。每天两顿饭,有人送到门口;不准出屋;夜里有人巡查。张砚待在屋里,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是柏木的,年深日久,被烟熏得发黑,结着蛛网。
他在想,“玄黄一号”现在在哪儿?还在山东?还是去了江南?或者……就在北京城外?
也在想吴良。吴良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他是“玄黄计划”的直接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总要有人担责。
二月初七,审查有了结果。
早上,高公公把所有人都叫到前厅。少了三个人:两个杂役,还有一个是药房的老药师。问起来,高公公只说“另行处置”。
“皇上仁厚,”高公公站在厅中,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念尔等多年辛苦,不予深究。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所有人,降一级,罚俸半年。吴良,撤去摹形司总管之职,留司察看。”
吴良跪在地上,磕头谢恩。起来时,张砚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背也更驼了。
“还有,”高公公接着说,“‘玄黄一号’的事,还没完。内务府已经加派人手,务必在其酿成大祸前,将其清除。尔等留在司里,戴罪立功,协助追捕。”
清除。不是抓回来,是清除。张砚心里一沉。
散会后,吴良把张砚叫到里间。屋里只剩他们两人,门关着。
“坐。”吴良说,声音疲惫。
张砚坐下。两人相对无言。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哗啦响。
“张砚,”吴良终于开口,“你跟了我二十八年了吧。”
“是,康熙十八年入司,至今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吴良喃喃,“时间真快。我刚接手摹形司时,也才三十出头。现在,快六十了。”
张砚没接话。他等着吴良的下文。
“这次的事,你也看到了。”吴良揉了揉太阳穴,“上头很恼火。‘玄黄一号’不但没成事,反而成了祸害。如果不能在它闹出大乱子前除掉,咱们这些人……都得陪葬。”
“怎么除?”张砚问。
“用最直接的法子。”吴良说,“它不是还有感情吗?不是还放不下那个陈寡妇吗?那就用陈寡妇做饵,设个必死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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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想起山东那个开茶铺的寡妇。一个无辜的女人,要被卷进来,当诱饵,当牺牲品。
“她会死吗?”他问。
“不知道。”吴良说,“看‘玄黄一号’怎么选。如果它真去救,可能两个都死。如果它不去……那陈寡妇也没用了。”
没用,就可能会被“处置”。像那两个杂役一样。
“这事……我去办?”张砚问。
“不。”吴良摇头,“你留在司里,整理这些年所有的核心档案——尤其是关于‘玄黄一号’的技术资料、实验记录。整理好后,全部销毁。”
张砚愣住了:“销毁?”
“对。”吴良看着他,“上头的意思,‘玄黄计划’彻底失败,所有相关痕迹必须抹除。不能留一点把柄,不能让人知道,朝廷曾经尝试过‘制造’一个朱三太子。”
张砚明白了。这是要毁尸灭迹。把一场失败的阴谋,从历史上彻底擦掉。就像他们曾经擦掉那么多口供里的细节一样。
“那……那些资料,很多是多年的积累。”他说,“都毁了,不可惜吗?”
“可惜?”吴良苦笑,“张砚,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不是可惜不可惜的时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这些东西留着,就是罪证。皇上知道了,内务府知道了,朝中那些政敌知道了,咱们都得死。”
张砚沉默了。是啊,在权力的游戏里,技术、积累、心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成为把柄,不要成为别人的刀。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天。”吴良说,“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把所有核心档案整理出来,该抄录的抄录一份——只留最关键的技术要点,不留具体案例、人名、时间。抄录的那份,交给内务府存档。原件,全部烧掉。”
“那……朱慈焕呢?”张砚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他的档案,也烧吗?”
吴良沉默了很久。
“朱慈焕……”他缓缓说,“是‘标准器’。‘玄黄一号’失败了,标准器也就没用了。上头的意思是……等‘玄黄一号’清除后,一并处置。”
一并处置。四个字,轻飘飘的,但重如千斤。
张砚觉得胸口发闷。一个活了七十七年的老人,一个真正的末代皇子,最后的下场,是和那个模仿他的赝品一样,被“处置”掉。
“那……怀旧轩那边……”他声音有些干涩。
“暂时不动。”吴良说,“等一切了结了再说。”
从里间出来,张砚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桌前,摊开纸,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第二天开始,张砚投入了档案整理工作。
库房的核心区被打开了,那是他以前从没进去过的地方。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子,上了重锁。吴良给了他钥匙。
打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是厚厚的册子,封面写着“甲字号·药术初探”,日期是康熙十三年。翻开,是摹形司最早期的药物实验记录,字迹潦草,涂改很多,有些页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张砚一份份看,一份份整理。哪些要抄录,哪些要销毁,吴良给了大致标准:基础理论留,具体配方留,但实验对象、时间、地点、结果,全部抹去。
他看得很慢。因为这些档案,不只是文字,是摹形司二十八年的历史,是无数人的血和命。
他看到康熙十五年的记录,有个“三号实验体”,在药物反应中“狂躁自残,撞墙而亡”。旁边批注:“药性过烈,需调整剂量。”
他看到康熙二十二年,关于“情感模块”的早期尝试,试图给副本灌输“亲情记忆”,结果导致副本“情绪失控,攻击训导员”。
他看到康熙三十三年,“聊城案”的完整记录——三个副本如何被派出去,如何互相猜疑,如何被安排死亡。那些冷静的文字背后,是三个“人”的困惑和绝望。
还有“玄黄一号”的全部档案:从最初的躯体设计图,到记忆灌输的详细步骤,到每一次测试的记录,到最后逃亡的轨迹。
张砚看着这些,手在抖。
他想起“玄黄一号”刚醒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它在槐树下看天的样子;想起它问“墙外是什么样子”;想起它最后那张纸条:“游戏才刚开始。”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它被造出来,就是为了死。它的一切挣扎、思考、感情,都是这个死局里的插曲,改变不了结局。
而他自己,这二十八年来,一直在为这个死局准备材料,打磨工具,记录过程。
他是共犯。手上沾着看不见的血。
整理到第五天,张砚在一个不起眼的铁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正式档案,是零散的纸片,有的折着,有的卷着,放在匣子最底层。他打开看,是吴良的私人笔记。
笔记很杂,有工作反思,有技术心得,也有……一些私人的感慨。
有一页上写:“今日见朱慈焕,老矣。问其可恨我,答曰:‘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其眼神空茫,似已看破生死。然余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