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吴先生让您快去匠作间!”
张砚披衣赶去。匠作间里灯火通明,吴良和几个核心人员都在,脸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张砚问。
吴良指了指“玄黄一号”平时躺的平台。平台上空着,人不见了。
“它……跑了?”张砚一惊。
“没跑远。”吴良说,“就在地下通道里被截住了。但它……它反抗了。”
反抗?张砚愣住了。“玄黄一号”被设计得温顺、配合,怎么会反抗?
“怎么回事?”他问。
一个负责看守的技匠站出来,胳膊上缠着布,渗着血:“回张先生,亥时三刻,我例行巡查,发现它不在房里。顺着通道找,在通往药库的岔道口看见它。我叫它,它不应,反而加快速度。我追上去想拉住它,它……它回手给了我一刀。”
“刀?哪来的刀?”
“药库里的裁药刀,不知什么时候被它摸去了。”
张砚心里一沉。“玄黄一号”会主动拿刀,还会伤人。这完全超出了预设。
“人呢?”他问。
“控制住了,在禁闭室。”吴良说,“打了镇静剂,现在睡了。但这事……得弄清楚。”
禁闭室是匠作间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四面石墙,只有一扇铁门。张砚跟着吴良进去时,“玄黄一号”躺在石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手腕脚腕都系着皮绳,固定在床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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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良俯身检查它的状态,又看了看它手上的伤——那是夺刀时留下的,一道不深的口子,已经包扎了。
“为什么会这样?”吴良像是在问自己,“药量问题?还是催眠暗示出了纰漏?”
张砚没说话。他想起这些天“玄黄一号”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若有所思的眼神,那些关于“选择”和“自由”的问题。也许,不是技术问题,是它……“醒”得太彻底了。
彻底到不想再当提线木偶。
“计划要调整吗?”张砚问。
吴良沉默了很久。“不能调整。内务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时间、地点、人员都定了。临时变动,会出乱子。”
“可它现在这样……”
“加强控制。”吴良说,“加大药量,强化催眠。在它脑子里植入‘必须配合’的绝对指令。哪怕它有自己的想法,也必须执行命令。”
张砚看着床上的人。那张平静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他想,如果“玄黄一号”真的有自我意识,那这种强行控制,算不算另一种酷刑?
但他没说出口。
三天后,“玄黄一号”被从禁闭室放出来。药量和催眠都加强了,它看起来温顺了许多,眼神里的锐利不见了,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平静。
吴良重新测试了各种情境,它的反应都符合预期。似乎那晚的“反抗”,只是一次意外,一次程序错误。
但张砚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注意到,“玄黄一号”偶尔会走神。比如测试时,吴良问一个问题,它会停顿一两秒才回答,像在思考,或者……在抵抗什么。
还有,它看吴良的眼神,比以前更复杂。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很深的、几乎隐藏不住的……审视。
七月十五,出发的日子。
凌晨,天还没亮,“玄黄一号”被悄悄带出摹形司,上了一辆密封的马车。车里除了它,只有一个扮作仆役的内应。吴良和张砚送到后门。
“记住,”吴良最后叮嘱,“到了东昌,按计划行事。不要节外生枝。”
“玄黄一号”点点头,没说话。它看了张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张砚觉得,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告别,有悲哀,还有一丝……决绝?
马车驶入黎明前的黑暗,很快不见了。
吴良转身回司,张砚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他忽然想起朱慈焕的话:“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
现在,这个“更像”的,要出去演最后一幕了。
而真的那个,还在怀旧轩里,慢慢腐烂。
哪个更可悲?
张砚不知道。
七月底,山东的消息陆续传回。
“玄黄一号”安全抵达东昌,按计划接触了那几个遗民。一开始很顺利,它悲情的身世、渊博的学识、坚定的“气节”,很快赢得了信任。那几个遗民甚至开始筹划,要以它为核心,联络各地旧部,筹划“大事”。
但八月初,情况开始不对劲。
东昌的内应报告说,“玄黄一号”在私下接触一些不在计划内的人——不是遗民,是当地一些有势力的乡绅、退职官员、甚至……绿营中的中下级军官。
“它想干什么?”吴良接到报告时,眉头紧锁。
“可能……想扩大影响?”张砚猜测。
“扩大影响可以,但不能脱离控制。”吴良说,“那些乡绅、官员、军官,背景复杂,有的可能真是同情前明,有的可能是朝廷眼线,还有的……可能是想借机生事的投机者。它接触这些人,风险太大。”
吴良立刻传令,让内应提醒“玄黄一号”,收敛行为,按原计划行事。
但“玄黄一号”的回复,让吴良和张砚都愣住了。
它说:“时机难得,当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顺什么势?造什么势?
吴良脸色阴沉:“它开始自作主张了。”
八月中旬,更坏的消息传来。
“玄黄一号”在几次秘密聚会中,提出了一个计划:不是单纯的“反清复明”,是“联清制清”——利用清廷内部的矛盾(比如满汉之争、朝堂党争),联络不满现状的汉官汉将,先谋一隅之地,站稳脚跟,再图后举。
这个计划,比单纯的“反清”更危险,因为它触及了清廷最敏感的神经:内部团结。
而且,这个计划,“玄黄一号”没跟任何人商量,包括吴良安排的内应。是它自己“想”出来的。
“它怎么会想到这些?”张砚问,“这些策略、权谋,不是灌输的内容。”
“是它自己‘推导’出来的。”吴良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我们给了它知识,给了它记忆,给了它情感。它用这些材料,自己拼凑出了新的东西。就像……就像人学会了走路,就会想跑。”
“那现在怎么办?”
“收网。”吴良说,“不能再等了。立刻安排它‘暴露’,让官府抓人。再拖下去,它会脱离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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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收网,没那么容易。
“玄黄一号”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减少了公开活动,行踪更隐秘,接触的人也更谨慎。内应几次想制造“暴露”的机会,都被它巧妙地避开了。
更麻烦的是,它开始反过来试探内应。
有次内应暗示说,风声紧,要不要换个地方避避。“玄黄一号”看了他一眼,说:“你怕了?”
内应忙说:“不是怕,是谨慎。”
“谨慎是好。”“玄黄一号”说,“但太谨慎,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还有一次,内应说接到“上面”指示,要它暂时停止活动。“玄黄一号”问:“上面?哪个上面?”
内应支吾:“就是……就是老吴他们。”
“吴先生?”“玄黄一号”笑了笑,“他离这儿几百里,知道这边什么情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些话传回摹形司,吴良气得摔了茶杯。
“它把自己当什么了?真以为自己是‘朱三太子’,能号令天下了?”吴良在屋里踱步,脸色铁青,“必须尽快控制住。不然……不然要出大事。”
八月底,吴良亲自去了趟山东。
他没告诉张砚具体怎么操作的,只说“用了些手段”。三天后回来,脸色更差了。
“它发现了。”吴良对张砚说,“发现内应是咱们的人,发现整个‘逃亡’都是安排好的。现在它……它彻底失控了。”
“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