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博学鸿儒的阴影

这是最难的。顾炎武以严谨着称,他的《日知录》考据精详,字字斟酌。要伪造他的日记,必须极小心,不能有丝毫破绽。

吴良给了具体的指示:要伪造康熙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间的几则日记,那时顾炎武正在山西、陕西一带游历。内容可以写沿途见闻,民生疾苦,偶尔穿插对朝廷某些善政的观察——比如康熙减免赋税,比如治理河工。

“关键是那种态度。”吴良说,“顾亭林是实干家,关心的是实务。让他笔下出现对具体政绩的认可,比让他写效忠的诗文更有说服力。”

张砚读了大量顾炎武的着作。他不得不承认,顾炎武确实更关注实际问题,而非空洞的气节。在《天下郡国利病书》里,他详细记录各地利弊,目的是“经世致用”。

那么,如果顾炎武看到康熙朝的某些政绩,会不会私下有所认可?

也许会。但张砚知道,自己不是在还原可能的历史,是在创造需要的历史。

他写了几则日记: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十五,过平阳。见官府发种劝耕,民稍有起色。嗟乎,为政之道,在养民而已。”

“二十二年八月初十,闻皇上南巡,视察河工。河患多年,能亲临督治,亦是良举。”

“二十三年腊月廿三,客中逢小年。闻京城禁爆竹,防火灾。此令甚善,惜江南犹未行。”

写完后,他自己读了一遍。文字像顾炎武,内容也合理。但如果顾炎武真看到这些,会承认是自己写的吗?

恐怕不会。但没关系,只要别人相信就行了。

二月廿五,所有“材料”准备完毕。吴良仔细审阅了一遍,做了些微调,然后让人拿去“做旧”——用特殊药水处理纸张、墨迹,让它们看起来像保存了多年的旧物。

“这些材料,会通过不同渠道发现。”吴良对张砚说,“有的会出现在旧书摊上,有的会被某位官员‘偶然’找到,有的会由黄宗羲、傅山的‘故人’后代献出。慢慢流传开来,时间一长,就成真的了。”

张砚问:“他们本人若否认呢?”

“否认?”吴良笑了,“读书人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他们可以说不是他们写的,但别人也可以说是他们忘了,或是他们不愿承认。这种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张砚明白了。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篡改。不直接强加,而是慢慢渗透,制造疑云,让真相变得模糊。

三月初,博学鸿儒科的征召令正式颁布。名单张榜公布,黄宗羲、傅山、顾炎武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引起轰动。

士林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朝廷的宽宏,有人说这是对遗民的最后一次招安,也有人说这些大儒绝不会应召。

但与此同时,一些“传闻”也开始悄悄流传。

有人说,看到过黄宗羲早年一首诗,里面有“莫道新朝非旧主”的句子。

有人说,傅山给友人的信里,对朝廷的医政改革表示过赞赏。

还有人说,顾炎武的日记里,记载了康熙南巡视察河工的见闻,评价颇为中肯。

这些传闻起初只是零星出现,后来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质疑,有人相信,更多的人将信将疑。

张砚在摹形司里,偶尔能听到两个年轻记录员私下议论这些事。他们很兴奋,觉得这是“人心思治”的迹象,连黄宗羲、傅山这样的人都开始转变态度了。

张砚听着,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些“传闻”是怎么来的。每一句诗,每一封信,每一则日记,都是他亲手写下的。那些字句曾经在他笔尖流淌,现在却成了舆论场上搅动风云的利器。

他想起库房里那本笔记上的话:“终不知谁摹谁形。”

他现在明白了。他们摹的不仅是人的形,更是人的名,人的魂。把黄宗羲摹成一个“软化”的黄宗羲,把傅山摹成一个“通达”的傅山,把顾炎武摹成一个“务实”的顾炎武。

而真的黄宗羲、傅山、顾炎武,也许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被修改、被涂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三月十五,吴良给了张砚一个新任务。

“这些是初步表示愿意应召的士人名单。”他递过一份册子,“八十多人。你要做的,是给他们‘画像’。”

“画像?”

“嗯。根据他们的背景、着述、交游,推测他们的性格、弱点、诉求。谁会为了名利而来,谁会为了理想而来,谁可能表面顺从内心不服,谁可能真心归附。”吴良说,“画得越细越好。这是下一步‘规训’的依据。”

张砚翻开册子。第一个名字就是沈明德,那个苏州书生。后面跟着简注:“家境清寒,母病,需银钱。可许以厚赠,助其母医病,当感恩戴德。”

第二个名字他不认识,注着:“自负才学,屡试不第,怀才不遇。可许以翰林清贵之职,满足其虚荣。”

第三个:“家道中落,亟需重振门楣。可暗示若合作,子弟科举可得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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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一页页翻下去。每个人都被简化为几个关键词:需求、弱点、可操控之处。像货物一样被评估、分类、定价。

他忽然觉得恶心。

这些是活生生的人,有血肉,有情感,有抱负。但现在,在摹形司的档案里,他们只是一堆需要被“处理”的数据。

而他,张砚,是那个做数据分析的人。

“怎么?不舒服?”吴良看他脸色不对。

“没有。”张砚摇头,“只是……觉得有点……”

“有点不入道?”吴良替他说了,“张砚,你得明白,朝廷取士,从来就不只是看才学。德行、心性、忠诚,这些更重要。咱们做的,就是帮朝廷看清这些人的心性,确保选上来的人,是真正可用的。”

“可用……”张砚重复这个词。

“对,可用。”吴良说,“就像工匠选材,要选合用的木头。歪的、朽的、有虫眼的,再好也不能用。咱们就是那个选材的人。”

张砚没再说话。他开始“画像”。

每看一份资料,他就在脑子里勾勒这个人的形象:他的成长环境,他的读书经历,他的挫折与渴望,他的弱点与软肋。然后写下判断:此人可如何引导,可如何控制,可如何“规训”。

他写得很熟练。十年摹形司的工作,让他对人的观察变得敏锐而冷酷。他能从一首诗里看出作者的怨气,从一封信里读出言外之意,从一段生平里推测出性格缺陷。

但他越写,越觉得自己在犯罪。

不是法律上的罪,是某种更深的罪——他在用他的笔,他的观察力,他的理解力,去剖析、算计、操控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这些人,可能还在家乡苦读,满怀希望地等待朝廷的征召,以为自己将要施展抱负,为国为民。

他们不知道,在踏入京城之前,已经有人把他们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准备好了对付他们的法子。

三月廿八,张砚完成了所有“画像”。八十多份,每份少则半页,多则两页,把每个人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把厚厚一摞文稿交给吴良。吴良翻看着,不时点头。

“不错。尤其是这几个,”他抽出几份,“分析得很透。这样的人,只要对症下药,不难掌控。”

张砚看着那几份。是他写得最详细的,也是他觉得自己最“入戏”的——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些人的模样,说话的语气,思考的方式。

他把自己代入得太深了。

“累了就去歇歇。”吴良说,“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这些人陆续进京后,咱们要一个个接触,一个个‘规训’。那才是真功夫。”

张砚点头告退。走出屋子时,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芽,点点新绿。

但他只觉得冷。

回到住处,他打了盆水,用力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都搓红了。

可他还是觉得,手上沾着洗不掉的东西。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些大儒。

梦见黄宗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神悲悯:“年轻人,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他想回答,但说不出话。

梦见傅山狂笑着,把一叠纸扔在他脸上:“假货!全是假货!”

梦见顾炎武摇摇头,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后世自有公论。”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这个寂静的春夜。

张砚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临摹过黄宗羲的笔迹,伪造过傅山的书信,编造过顾炎武的日记。

它们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墨渍。

但他知道,有些污迹是洗不掉的。

不是墨,不是血,是别的东西。

一种更深,更暗,更顽固的东西。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那些影子摇曳着,扭曲着,像无数张脸的轮廓。

在哭,在笑,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