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禁止民间大肆燃放,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
“十年了。”吴良给张砚斟了杯酒,“时间真快。”
张砚接过酒杯。酒是绍兴黄酒,温过的,香气醇厚。“是啊,十年了。”
“这十年,你做得不错。”吴良举杯,“心思细,记性好,嘴也严。司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张砚道了谢,抿了口酒。酒入喉,暖意散开。
“这次博学鸿儒科的事,你怎么看?”吴良问。
张砚斟酌着词句:“工程浩大。三百多人,要一个个查清楚,不容易。”
“是不容易。”吴良放下酒杯,“但必须做。皇上要的,不只是才学之士,更是‘自己人’。你明白吗?”
“明白。”
“不明白。”吴良摇头,“你只明白表面。我告诉你,这次开科,取中的一百人,将来可能有人入阁,有人做尚书,有人放巡抚。他们的学问、能力倒在其次,关键是要可靠。要从小读圣贤书,心里装的却是大清的天下。”
张砚听着。这话说得露骨,几乎不像吴良平时的风格。
“所以咱们的工作,就是确保这一百人,个个可靠。”吴良看着他,“不可靠的,要么筛掉,要么……变得可靠。”
“怎么变?”张砚忍不住问。
吴良笑了,夹了筷菜。“法子多得很。有的人,给点好处就听话;有的人,吓一吓就老实;还有的人……”他顿了顿,“需要下点功夫。”
张砚没再问。他知道“下点功夫”是什么意思。
正月初五,衙门开印。张砚继续整理名单。到正月十五时,已经完成了大半。
这天下午,他在整理一个叫傅山的山西士人资料时,又看到熟悉的情况。
傅山,字青主,山西阳曲人。康熙十八年博学鸿儒科,他被强征入京,但抵死不从,称病不参加考试。最后朝廷无奈,授了他一个“内阁中书”的虚衔,放他回乡。此事当年轰动一时,被视为遗民气节的象征。
这次名单里又有他。
张砚调出傅山的卷宗。摹形司的记录很详细,甚至有一份他当年在京称病时的太医诊案副本——脉象平稳,无大病征,显是托词。
还有一份康熙二十二年的密报,说傅山回乡后,闭门着述,但与一些“心怀怨望”的遗民仍有书信往来。“其子傅眉,近年渐露头角,交游颇广,需留意。”
张砚把傅山和黄宗羲的卷宗放在一起。这两人情况相似:声望高,气节硬,明显不愿合作。为什么还要一再征召?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朝廷要的,不是他们合作,而是他们“被合作”。通过反复征召,制造一种印象——连黄宗羲、傅山这样的人都接受了朝廷的官职,其他士人还有什么理由抗拒?
这是一种驯服。用荣誉和压力,慢慢磨掉他们的棱角。
或者,还有更深的目的……
正月二十,张砚把整理好的三百多份卷宗交给吴良。吴良花了三天时间一一翻看,最后挑出四十多份,放在一边。
“这些,要重点处理。”他说。
张砚看了看,黄宗羲、傅山都在其中,还有十几个在档案里被标注为“性情偏激”“交游复杂”“家世有疑”的人。
“怎么处理?”他问。
“分几种。”吴良说,“有的,让地方官再去劝一劝,许些好处——比如子弟优先录科,比如家族减免些赋税。有的,让他们的师友去劝,从人情入手。还有的……”他指着最上面几份,“得咱们亲自来。”
张砚看着那几份卷宗。除了黄宗羲、傅山,还有三个人:一个叫顾炎武的昆山人,一个叫王夫之的衡阳人,一个叫李颙的陕西人。都是在遗民中声望极高的。
“这些人,劝不动吧?”张砚说。他知道顾炎武,此人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着称,立志不仕二姓,四处游学,行踪不定。
“劝不动,就别劝了。”吴良说,“但要让他们‘看起来’劝动了。”
张砚一愣。
“博学鸿儒科的名单,最终是要公布的。”吴良缓缓道,“名单上有这些人的名字,就是一种姿态。他们来不来,考不考,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知道,朝廷征召了他们,给了他们机会。至于他们拒不拒绝……那就不一定人人都知道了。”
张砚懂了。这是一种舆论操作。把黄宗羲、傅山这些人的名字放进征召名单,制造他们“可能出山”的假象,动摇其他遗民的决心。就算他们坚辞,朝廷也可以说“已屡次征召,仁至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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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要做什么?”他问。
“做两件事。”吴良说,“第一,收集这些人近年来的诗文、书信,找出任何可能‘软化’的迹象——比如夸过皇上某句诗写得好,比如感叹过民生不易,哪怕只是一句含糊的话。第二……”他顿了顿,“准备一些材料。”
“材料?”
“嗯。”吴良从抽屉里取出几页纸,递给张砚。
张砚接过看。是几首诗,署名为黄宗羲。但他读过黄宗羲的诗集,不记得有这些。
“这是……”
“新发现的‘佚诗’。”吴良说,“黄宗羲早年所作,流露出对时局的无奈,对百姓的同情,甚至有一丝……对新朝的期待。”
张砚迅速浏览。诗写得确实像黄宗羲的风格,用典、措辞都像。内容也确实如吴良所说,有“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感慨,也有“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的襟怀。
但最后那首,有一句让他心里一跳:“莫道新朝非旧主,黎民元是汉家儿。”
这几乎是在说:新朝旧朝无所谓,只要百姓过得好。
这真是黄宗羲写的?
他抬头看吴良。吴良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
“这些诗……从哪里来的?”张砚问。
“从黄宗羲的故纸堆里‘找’出来的。”吴良说,“他早年游历四方,散佚的诗稿很多。有几首流落在外,被人发现,献给了朝廷。”
张砚明白了。这些诗是伪造的。摹形司要制造黄宗羲“态度软化”的证据,动摇他的形象,也动摇那些以他为榜样的遗民。
“傅山、顾炎武他们……也有?”他问。
“都有。”吴良点头,“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些材料。诗文、书信、甚至日记片段。要做得像,时间、地点、背景都要能对上。”
张砚感到一阵寒意。这不只是篡改记忆,是直接在创造“历史”。伪造这些人的文字,篡改他们的形象,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朝廷宣传的工具。
“这事……您来做?”他问。
“你和我一起。”吴良说,“你文笔好,又熟悉这些人的风格。从明天起,咱们就开始。”
张砚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正月廿五,工作正式开始。
吴良给了张砚一叠资料——黄宗羲、傅山、顾炎武、王夫之、李颙五个人的详细生平、着述目录、诗文风格分析,还有摹形司搜集到的他们的真迹样本。
“先仿黄宗羲的笔迹。”吴良说,“他写字有特点,起笔重,收笔轻,转折处多顿挫。你练练。”
张砚铺开纸,对着黄宗羲的真迹临摹。他原本就善于模仿笔迹,这是当年被选入摹形司的原因之一。练了三天,已经能写出七八分像。
然后开始“创作”。
吴良给了大致的方向:要流露出对前明的怀念,但更多的是对百姓疾苦的关切;要承认清朝统治的既成事实,表达一种无奈的接受;要强调“天下”重于“一家一姓”,暗示为苍生计,可以妥协。
张砚写得很痛苦。每写一个字,都觉得自己在玷污什么。黄宗羲是他敬重的人,那样一个坚守气节、着述等身的大儒,现在却要被他这个无名小吏,用笔伪造出“软化”的姿态。
但他不得不写。
第一首诗,他写了三稿才通过。吴良看了,指出几个问题:“‘故国’二字太重,改成‘旧京’;‘忍看’太悲愤,改成‘遥忆’;最后两句力道不够,要再加点‘为生民立命’的意思。”
张砚改。改着改着,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修正的口供。当时他也是这样,一笔笔涂掉“不正确”的细节,改成“正确”的版本。
原来,他们一直在做同样的事:修正记忆,修正文字。
只不过,以前是对囚犯,对副本,现在是对天下闻名的大儒。
区别在哪里?
他找不到答案。
二月初,完成了黄宗羲的“佚诗”七首。接着开始伪造傅山的书信。
傅山以医术、书画着称,性格狂放。吴良要求模仿他给友人的信,谈论养生、书画,偶尔穿插对时局的感慨——要表现得豁达,看淡名利,甚至对朝廷的某些政策表示理解。
张砚找了傅山的一些真迹书信来读。傅山的字确实狂,行草夹杂,大小错落,很难模仿。他练了五天,才勉强像个样子。
写信时,他努力揣摩傅山的心态:一个经历国破家亡的老人,晚年专注于医术、学问,是不是真的会看淡一些事?是不是真的会在某些时刻,对当下的太平产生一丝认可?
他不知道。他只能猜测。
写完三封信,吴良很满意。“就是这个味道。要的就是这种‘似有若无’的态度。太明显了假,太隐晦了没用。要让人看了觉得:傅青主虽然不仕,但对朝廷也没那么抵触。”
张砚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像个裁缝,在给这些大儒量身定做“新衣”。衣服很合身,但穿衣服的人不知道,也不会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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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开始伪造顾炎武的日记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