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源头的第一场雪,比气象预报早了半个月。
林溪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站在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口,看着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脚下的冻土已经开始发硬,远处巴颜喀拉山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成一抹淡青色的影子。团队下午刚抵达,正在村小学空置的教室里搭建临时剪辑工作站,发电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雪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手机在这里是一块冰冷的金属——无信号,无网络,只有一张离线下载的等高线地图还能打开。她口袋里揣着海事卫星电话,但那是紧急情况才能动用的资源。
傍晚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是村委会腾出的两间空房,男一间女一间,用塑料布隔开。林溪和摄像小张、录音师李姐挤在靠里的一间,哈出的白气在头灯的光柱里缭绕。
“林导,”小张搓着手,声音发颤,“这地方比上次黔东南冷多了。”
“海拔四千二,当然冷。”李姐在整理麦克风线,“得抓紧,明天开始拍摄,电池在这种低温下续航会减半。”
林溪没说话,她正借着充电式台灯的光,检查设备清单。指尖冻得有些发僵,握笔时微微颤抖。就在她核对到第三遍时,村委会的木门被敲响了。
村长扎西端着一壶酥油茶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中年男人,脸冻得通红。
“林导演,”扎西用生硬的汉语说,“有你的信。从很远的北京来的,特别加急送过来的。”
信?林溪愣住。这个年代,这个地点,谁会寄信?
邮政员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鲜红的“机要”标签。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打印的收件信息:“林溪收,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黄河乡,转交《山河回响》摄制组”。
“下午刚到县里,”邮政员哈着白气,“局长说这是加急件,让必须今天送到。我骑马来的,路上雪大,耽误了时间。”
林溪接过信封。纸质厚实,触感冰凉。她道了谢,目送两人离开,然后握着信封在台灯下站了很久。
“林导?”李姐探头,“谁的信啊?”
“……一个朋友。”林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她走到房间角落,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小心地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是顾夜的字迹——工整、克制、每个笔画都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精确感。
信很短,没有任何称谓,直接进入正文:
“已抵达指定地点。环境适应良好,工作按计划展开。
此区域通讯窗口为每周三、周六19:00-20:00(北京时间)。特殊情况下,可使用应急代码联系。代码已录入你的卫星电话通讯录,编号‘GY-01’。
黄河源气温已降至零下,注意防寒。高原反应监测数据,请每日记录在随信附件表格中(见背面)。
你所在位置的经纬度已标记在我的星图上。今晚若天晴,抬头可见仙女座星系。
我们望着同一片天。”
信的最下方,是他手绘的一小片星空——线条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几个主要星座的位置标注得极其准确。在代表仙女座的位置,他用红笔点了一个小小的点。
林溪翻到背面,那里果然贴着打印好的表格:日期、时间、静息心率、血氧饱和度、自我感觉评分……每一个项目后面都留着填写数据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