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当年手术台前,自己与张瞎子的对话。
那时,张瞎子面色凝重如暴风雨前的乌云,眼神中满是期许又透着无奈,对着躺在手术台上的阿九说道:
“你欠他一条命,总该还他一柄斩山刀。”
防空洞的冷光灯忽然闪烁起来,阿九握紧数控扳手的金属手指猛地痉挛起来。
就在蛇魂钻进盐罐的瞬间,防空洞顶竟渗出三线建设时期的苏联指令录音。
她满心憎恶这些与赛博巫术交织在一起的痛觉。
当年被绑上苏联实验台的巴巫少女,与如今这人不人、机械不机械的「七星岗手艺人」,为何都逃不开炼魂为器的宿命?
第六根机械臂不受控制地在墙面上刻下巫溪盐工的脸庞,紧接着又被她带着戾气地狠狠抹去。
“林雪说得对… 我们都是该死的活祭品。”
话音在防空洞改建的车间里震荡开来,天花板上凝结二十年的油雾“簌簌”地往下掉落。
那台七十年代从禹州化工厂拆来的次声波仪正在超频运转,暗红的指示灯在锈蚀的开关阀上投出血丝状光斑,将满地的油污映得宛如巫河悬棺渗出的尸蜡。
阿九猛地撮起嘴唇,吹出那独特的驱蛇哨音——这是矿工下井时驱赶蛇虫的信号。
哨音悠悠飘荡,在弥漫水银蒸气的空气中,搅出丝丝缕缕可见的波纹,周围的空气仿佛有了实质的波动。
刹那间,三万六千个“安全生产标兵”搪瓷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拨动,齐齐发出低沉的共鸣声。
西墙老钻机斑驳的投影里,一个深藏的秘密,也被这股声波震了出来:
那是1983年的一个暴雨夜,倾盆大雨如注。唐国忠紧紧攥着苏联NK-31型钻机,却终究没能扛住井巷的突然垮塌,瞬间被无尽的黑暗与土石掩埋,只留下这段令人悲痛的过往,在这哨音与共鸣中,被重新翻出。
“那崽子-----那崽子脊梁太直了,像他父亲下井前的憨样!!”
唐守拙十五岁刷痰盂的模样,在油膜里愈发清晰:
他弯着身子时,肩胛骨凸起,恰似华蓥山碉堡的残垣,裤脚滴下的污水,在水泥地上蚀刻出抗战时期地下兵工厂的地图。
煤矿深处,突然亮起一点鬼火般的光斑,从唐守拙幻影的后颈掠过,照出三道平行的伤痕——那伤痕的形状,像极了三年前江北嘴挖出的蒸汽船螺旋桨叶片,同样是三道刃口,同样仿佛沾着嘉陵江百年的怨盐。
电锤撞击鹤嘴镐的轰鸣声,震得钛合金墙壁“嗡嗡”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