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小守拙在唐家老宅发起高烧,竹席下的盐渣粒似乎被他的体温焙烤,发出轻微“噼啪”声。
如水的月光倾洒,宛如一层沁入骨髓的寒霜,将那张雕花木床浸润在幽蓝清辉中。
油灯噗噗作响,火光跳动,在墙角几本蒙尘的连环画上投下摇曳鬼影——《古峡迷雾》、《珊瑚岛上的死光》,封面褪色的妖物仿佛在光晕中蠕动。
小守拙蜷缩如虾,浑身滚烫如烙铁煅烧,三魂七魄似被置于炕头煎熬。
指甲缝里嵌着的盐晶,此刻如烧红的铁钉楔入骨肉,每一下抽搐都扯得足踝鳞纹蓝血汩汩,那污泥包裹的伤口竟似活物,渗出冰晶般的腥气。
唐春娥佝偻着背,枯手颤抖着剐他脚底黑泥,豁牙咬断草鞋麻绳的狠劲,与小灶上拆咸菜坛封如出一辙。
“哎呀,我的仙人板板哟!”
她嗓眼挤出半截哭腔,门栓麻绳在穿堂风里咣当作响,堪堪掩住尾音,
“作孽… 实在作孽…”
月光斜照在她颧骨上,几块褐斑竟诡异地连缀成北斗七星,倒映在墙角的盐罐上,泛着冷光。
少年脊背如架炭火之上,汗珠滚落处,布褥晕开蜿蜒的龙形湿痕,龙鳞纹理竟与他右腰那枚蛇吞尾图腾隐隐呼应。
厨房灶台,陈年陶罐“咕嘟”沸腾紫黑汤汁,蒸汽裹挟着香灰味、花椒辛气弥漫开来。
唐春娥指甲缝塞满炉灰,搓捻眼睑符灰时,指尖小心翼翼,仿佛在拆解地宫盐浆的封印。
“赶紧给我囫囵吞!”
她低喝着,瓷碗猛抵少年牙关。
几粒花椒壳呛入喉管,辛辣炸开,守拙却嗅到一丝熟悉煤灰气——像远在矿井的父亲工装味道,在高热混沌中撕开一道裂缝。
在这高热难受的状态下,这气息给他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心。
符水滚喉如沸油泼溅,疼痛刺穿混沌。
少年浑身痉挛着撞向床棱,竹席嘎吱呻吟…
恍惚间,他看见姑妈背对着他褪去外襟,后脖颈暴起四道青筋,若隐若现凸成巴蛇走蛟的形状。
“三娃子,闭眼!”
一根裹着热盐的布条突然勒住他的双眼,咸腥味瞬间充斥鼻腔。
刹那间,小守拙足底的香炉灰突突跳动。
灰渣裹着瘟神硌进肉里,十七处涌泉穴挨次炸开盐花,疼痛加上麻酥酥的感觉让他几乎叫出声来。
小守拙挣开一线眼皮时,正瞥见唐春娥朝南窗外的盐神庙作了个伏虎式…
远处盐庙檐角铜铃突然清脆响了三响,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她蘸了卤水,在守拙额角血缝上描出三道镇煞符,银镯贴胸画圈时,镯内锁蛊纹幽蓝骤亮,如盐井滑轮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