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巴子第一次正眼仔细打量唐守拙,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尤其在他眉心和颈侧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什么印记。
良久,他才慢慢道:
“小老弟,你身上……有股子‘老咸味’。不是井下的盐腥,是更深的……从地肺里透出来的那种‘陈咸’。”
他不再看唐守拙,转而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喃喃道:
“洗脚沟,洗脚沟……为啥子叫这个名?老话讲,是秦土司的兵在这里洗过征尘和血脚。
但还有更老的说法……是说这沟底,以前是口‘泉眼’,流出来的不是水,是……别的东西。后来被血煞一冲,又被高人设法镇了,才慢慢成了现在这样。
三层岩的古怪,矿上的不顺……怕是那镇物,年头久了,松动了。”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田老四赶忙给他捶背。
咳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引来几声零星的、分辨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夜啼,声音尖细,带着不安。
咳声渐歇,田老巴子喘着气,摆摆手,显然不愿再多说。
煤油灯的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阴影,那阴影的边缘,似乎与屋顶角落那几张旧符纸的影子,悄然连成了一片。
唐守拙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站起身,对田老巴子微微颔首:
“多谢老人家指点。”
走出田家低矮的房门,重新站在黄桷树下,沟里的夜风格外阴冷,穿透单薄的衣衫。
来时觉得凝滞的空气,此刻仿佛流动起来,带着那股铁锈与陈咸的气息,缠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回头望去,田家窗户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灯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微弱得像随时会被掐灭的鬼火。
而整条洗脚沟,静卧在群山合围的掌心里,仿佛一头沉睡的、却随时会睁开巨口的古老生物。
唐家魁跟着出来搓了搓胳膊,低声骂了句:
“这鬼地方……” 话没说完,打了个寒噤。
唐守拙没说话,他抬头望向三层岩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