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逼视着张三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那所谓的天道!人活一世,若不能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与蝼蚁何异?你要我做那山野间餐风饮露的隐士,我宁愿做那搅动风云、执掌生死的权臣!”
字字铿锵,如同金石交击,在这破败的庙宇中回荡,连外面的风雨声似乎都为之一滞。
张三丰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只是看着董天宝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眼中那丝惋惜更深了些。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有些执念,已然根深蒂固,非言语所能化解。
他不再劝说,只是淡淡道:“看来,你我之道,终究不同。”
董天宝死死盯着张三丰,体内真气默默运转,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清楚地知道,眼前之人武功已臻化境,自己远非其敌。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压力,反而让他摒除了所有杂念,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张三丰那看似随意坐着的姿态,那自然垂落的拂尘,那平和悠长的呼吸韵律之上。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注意到,当张三丰呼吸转换的某个极其细微的瞬间,其周身那股圆融无暇、与天地合一的气场,会出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虽然这滞涩微乎其微,且转瞬即逝,但对于曾在生死边缘挣扎、对气机感应变得异常敏锐的董天宝而言,却如同黑夜中的一点萤火!
这……莫非就是太极功运转时,那“由动转静”或“由静转动”的刹那破绽?
他不敢确定,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将这个发现如同最珍贵的宝藏般,死死烙印在心底。
两人相对无言。破庙中只剩下风雨声,以及一种无声的、道不同的决裂。
良久,董天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脸上的激动之色缓缓平复,重新变得深沉难测。他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淡漠:“张真人好意,董天宝心领。只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我意已决,欲入红尘,见识一番这天下风光。”
他顿了顿,补充道,仿佛是为了彻底斩断那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羁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此后……各自珍重吧。”
说罢,他不再看张三丰,转身走向那堆干草,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急于寻找前程的落魄武者。
张三丰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背影,目光最终落在那尊泥塑神像空洞的双眼上,再次轻轻一叹。这一叹,轻得几乎融入了风雨声中。
他亦不再言语,同样闭目端坐,如同庙中另一尊沉静的塑像。
这一夜,破庙之中,风雨之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在此分道扬镳,再无交集。
翌日清晨,风雨停歇,朝阳初升,将金色的光辉洒入破庙。
董天宝睁开眼,目光清明坚定。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庙门,踏着被雨水洗净的山道,向着山下,向着远方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城池方向,坚定前行。
庙内,张三丰不知何时也已起身,站在门口,望着那道决绝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一头野心勃勃的困龙,已然归海。这天下,恐怕再难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