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盯着他,独眼在烛光下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是狗。”他说,“德川家的狗。咬谁,什么时候松口,都不由我。”
屋子里一下子冷了下来。
雪斋看着沙盘上的城池轮廓,已经被炭笔画过又抹平,只剩几道浅印。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端药钵、砍沙袋、滚泥地、偷烟管、撒药粉、算账本、推沙盘……每一步都是别人给的路。
现在有人问他,要走哪条。
“如果让你选。”黑田忽然开口,“会当丰臣的家臣,还是德川的狗?”
雪斋没答。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茶屋四次郎的算盘声,佐久间盛政的枪尖,甲贺首领扔来的手里剑,黑田泼在沙盘上的粗沙……这些人教他怎么活,怎么打,怎么算,但从没人问过他想成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六国军形考》四个字已经模糊,可他知道里面写的不是阵型,是选择。
守城的人该不该放百姓出去?
赢战争的人该不该杀降兵?
掌权的人能不能说真话?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代价。
“我只想护住该护的人。”他终于说。
黑田没动。过了很久,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护得住吗?”他问。
“不知道。”雪斋说,“但我不想变成那种为了赢,连自己人都杀的人。”
黑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的右手还搭在竹尺上,指节变形,像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这本书。”他睁开眼,“不是给你打仗用的。”
雪斋抬头。
“是让你记住。”黑田盯着他,“当你有权力决定五百人死活的时候,别忘了你自己也曾是那个饿倒在破庙里,连饭团都抢不到的浪人。”
雪斋胸口一紧。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品川宿场外的雪地里,抱着染血的荐书发抖。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学会剑术就能改变命运。后来他发现,剑只能救一个人,而一个命令能救一千人。
但现在他明白,一个命令也能害死一万个人。
他伸手,把书捧了起来。纸面粗糙,带着旧墨和汗渍的味道。他把它贴在胸前,像接住一块坠落的石头。
“你会用它做什么?”黑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