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屋叹气,坐下来。“你说得对。可你也错了。你只算了田,没算人。豪族肯让你动他们的水源?他们现在高坡建渠,底下小农浇水要付钱。你这一策,等于断他们财路。”
“我知道。”雪斋点头,“所以不能强推。要让他们觉得,这是好事。”
“哦?”茶屋挑眉,“怎么说?”
“今年春旱,已有三个村子断水。我以赈灾名义先行试点,在无主荒地开两口井,召集附近农户免费取水。同时派人在市集宣讲‘五亩一井’之利,让百姓自己吵着要井。”
茶屋愣住,随即大笑。“你这是,借民压官?”
“是借民促变。”雪斋说,“等人心所向,豪族也不敢拦。再说——”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
夜风灌入,吹得灯焰晃动。
窗外远处是一片荒原,杂草丛生,地势起伏。月光照在干裂的土块上,像铺了一层灰白的霜。
“你看见那片地了吗?”雪斋指着北方,“三年后,那里会有百户人家定居,田连阡陌,水网纵横。会有学堂、药铺、染坊。会有商队拉着盐和铁进来,运着米和布出去。那时的热闹,不会比堺町差。”
茶屋站到他身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良久,他低声说:“你现在说的,已经不是种地了。”
“本来就不只是种地。”雪斋回头,“是活人。活更多的人。”
茶屋没说话,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副算盘模具,黄杨木制,刻痕清晰。
“这是我早年用的第一副算盘的模子。”他说,“传了三代,从没给人看过。今天给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比我当年算账,大得多。”
雪斋看着模具,伸手摸了摸边缘的磨损处。
“你不后悔?”他问,“这可是你的命根子。”
“命根子?”茶屋笑出声,“我的命根子是看得清天下利害。你刚才那一指,指的不只是荒地,是十年后的税册,是百万人的饭碗。这才是真正的商道。”
他拍了拍雪斋肩膀。“算尽天下,方为商道。你比我懂。”
雪斋低头看着模具,又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荒地依旧寂静,但他仿佛看见了水流穿过田埂,孩童在渠边奔跑,老农蹲在井口试水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