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宇一人一马疾驰而来。
乌骓马踏破晨雾,马蹄声清脆如鼓点,在空旷的城门洞中回荡。他一身玄色劲装,发冠束得利落,腰间悬着那柄家传的古剑,剑鞘上的旧痕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一夜疾驰,他脸上却没有疲惫之色,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即将喷薄而出的锐利。
而城门口,早就有人在等他。
几匹高头大马横在门洞中央,马上之人身着锦袍,腰悬金鱼袋,趾高气扬。居中一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细眼长,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闻的味道。他身后的随从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季泽宇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抱拳,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姿态:“见过魏大人。”
魏大人。
魏乔,楚仲桓手下第一走狗。此人本事不大,官威不小,仗着楚仲桓的势,在朝中横着走。满朝文武,没几个敢惹他。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后那位。季泽宇以前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但现在,他需要这只看门狗。楚仲桓的眼睛太多了,他需要有一双眼睛是闭着的,哪怕只是半闭。
魏乔鼻孔朝天,眼珠子往下瞥了一眼季泽宇,那目光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摊烂泥。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他身后的随从也一个个端着架子,下巴抬得老高,眼角的余光都不屑给一个。
“季将军,”魏乔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阴柔,“丞相让你回来之后,即刻去见他。”
季泽宇低着头,声音平稳:“我知道了。”
“丞相还说——”魏乔拖长了音调,像是故意在晾着他,“让你记清楚自己的身份。这里是蜀国,不是大雍,不是你的黄泉渡。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一套,在这没用。”
季泽宇躲在袖子中的手握得咯咯直响。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低着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刀,有被压抑了太久的岩浆,随时都可能喷涌而出。
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五下之后,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却也不失恭敬。像是练了千百遍,早已刻在骨子里。
“我记住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活人,“现在就去见楚相。”
魏乔又哼了一声,那哼声里满是“算你识相”的得意。他拨转马头,带着那帮狗腿子扬长而去。马蹄声嘚嘚,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深处。
季泽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雾在他身边流淌,将他的身影染得模糊不清。他看着魏乔消失的方向,嘴角那个谄媚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回来,像是在慢慢褪去一张皮。
他松开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殷红。
他没有擦,只是翻身上马,朝丞相府的方向驰去。乌骓马四蹄翻飞,踏破晨雾,踏破这座还在沉睡的城郭。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像一声声沉闷的战鼓。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