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点了点头。“会的。”
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在月光下泛着白瓷般的光泽。很好看,也很可爱。他转过身,跟着卓烨岚,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会动的画。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不是感动,是一种被人依赖、被人信任、被人需要的感觉,沉甸甸的,却让人安心。
小主,
当我来到花厅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那人一袭月白长衫,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他站在窗边,月光从雕花窗棂中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顾寒州。
我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南幽吗?那个新收复的、百废待兴的、需要他去坐镇的南幽?他怎么跑到江南来了?还出现在我的花厅里?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泉击石,清冽干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走到主位上坐下。椅子是红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扶手冰凉,贴着手心,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我看着顾寒州,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死也不肯倒下的树。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墨色的丝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没有佩剑,没有令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站在那里,不是新科状元,不是靖南王,不是南幽的镇守者。他只是顾寒州,一个听从本心、无拘无束的江湖人。
“你不是应该在南幽吗?”我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顾寒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流,随时可能喷薄而出。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听闻陛下要去神龙旧址。”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头,“所以微臣来了。为保护陛下的安危而来。”
卓烨岚去而复返。他显然是已经安顿好了龙牙儿,脚步匆匆,衣袍带风。他走进花厅,一眼就看到了顾寒州,眼里满是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顾寒州。这个应该在千里之外、镇守南幽边疆的人,这个应该坐在靖南王府、批阅公文的人,这个应该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顾不上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江南?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宅子里?怎么会出现在嫣儿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寒州一眼,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停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站在那里,像一棵可以依靠的树。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又很快被眼前的烦心事压了下去。我转过头,看着顾寒州,目光冷了下来。
“顾寒州,”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无旨擅离封地,算不算玩忽职守?”
顾寒州没有辩解。他撩起衣袍,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花厅里回荡,像一记沉闷的钟声,敲在每个人心头。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姿态恭谨,却没有任何卑微之意。他跪的不是我,是规矩,是礼法,是他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遵从的东西。
“若不是师傅授意,我本无心朝堂。”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以——陛下,朝堂的规矩压不了我顾寒州。我顾寒州只听从本心。”
听从本心?好一个无心朝堂。好一个听从本心。我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不是因为他无旨擅离,不是因为他玩忽职守,而是因为他明明可以不来,却偏偏来了。他明明可以在南幽做他的靖南王,批他的公文,管他的百姓,镇他的边疆。他明明可以不用趟这浑水,不用冒这个险,不用把自己置于这种两难的境地。可他偏偏来了。带着他的本心,带着他的固执,带着他那套“朝堂规矩压不了我”的狂傲,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要保护我的安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看着他,目光如刀。“若我不许你同行呢?”
顾寒州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被人看穿后的、无处遁形的坦然。他站起身来,动作不疾不徐,衣袍垂落,遮住了膝盖上那两片被地砖硌出的红痕。
“我想去哪,”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拦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