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宅子,白叔就迎了上来。他佝偻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着与平日不同的光。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卓烨岚一眼,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有好戏看了”的促狭,“花厅有位贵客在等您。”
贵客?等我?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找我?我不仅有些好奇,心里像有一只小猫在挠,痒痒的。我松开牵着龙牙儿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卓烨岚。
“小卓哥哥,你先带你小叔叔下去休息吧。”
我特意加重了“小叔叔”三个字,一字一顿,咬得又重又清,像在嚼一颗脆生生的糖果。我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卓烨岚愣了一下。那声“小叔叔”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龙牙儿——这个比他小了整整六岁、却要被他唤作“叔叔”的孩子,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捉弄后的羞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微糙,带着薄薄的茧。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像是在揉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越来越调皮了。”
他的手从我的头顶滑下来,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却已经收回了手,退后一步,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温柔的光。
“我喜欢这样的嫣儿。”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鲜活,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绞,像要把那块布料绞出花来。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搞得我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得像擂鼓。
白叔在一旁捂嘴轻笑,那笑声压得很低,却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看戏的愉悦。季泽安则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气鼓鼓的。他的脸拉得老长,嘴巴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活像一个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不还的债主。他瞪了卓烨岚一眼,又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女大不中留”的幽怨,还有一丝“我闺女被猪拱了”的不甘。
师洛水看着季泽安那副吃了苍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拉住季泽安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走了走了,”她拉着季泽安往外走,声音里满是笑意,“我们也去谈恋爱去。”
季泽安被她拽着,脚步踉跄,嘴巴还在嘟囔:“谈什么恋爱?老夫老妻了,谈什么恋爱——”
“老夫老妻?”师洛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满是促狭,“谁跟你老夫老妻?你还没娶我呢。”
季泽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只好任由师洛水牵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间屋子里传出的笑声。白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卓烨岚,还有龙牙儿。
龙牙儿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卓烨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他不明白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脸会红,不明白为什么卓烨岚的眼睛会那么亮,不明白为什么季泽安会气鼓鼓的,不明白为什么师洛水会笑得那么开心。他什么都不明白,可他忽然觉得,这里真好。比他在古汉的皇宫里好,比他在逃亡的路上好,比他在那座小小的宅院里好。这里有人笑,有人闹,有人脸红,有人心跳。这里有人在乎他,有人记得他,有人愿意花五两银子把他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这里有人叫他“小叔叔”,有人叫他“哥哥”。
“走吧。”卓烨岚伸出手,牵起龙牙儿的手,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我带你去歇息。”
龙牙儿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太多的试探,“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