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北堂嫣的手段通天,暗阁、谛听、阎罗殿、黄泉渡——她能查出来的事情,我巴特尔不疑有他。”陈慕渊悄悄松了一口气,指尖在袖中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这一战,算是赢了。惊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巴特尔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卫国公府住着的人,是惠贵妃的亲弟弟吧?”
巴特尔面色一僵。那僵硬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可惊鸿看见了,碧落也看见了。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像是要用茶水把那点失态咽回肚子里。放下茶盏时,他的手已经稳了,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豪爽而不失精明的笑。“北堂嫣果然名不虚传,”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连这个都查得到。”
他没有否认,也无需否认。惠贵妃的亲弟弟——布鲁特,古汉的战神大将军,手握三十万铁骑,镇守古汉西境,是惠贵妃一党最硬的靠山。这样一个人,化名换姓,藏在大雍的卫国公府里,说出去谁会信?可北堂嫣信了,不仅信了,还查得清清楚楚。巴特尔抬起头,看着惊鸿,那双眼睛里满是探究:“既然查到了,为什么不动手?布鲁特在大雍境内,没有使团身份,没有外交豁免权。你们要杀他,不过是一道令的事。”
惊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巴特尔,目光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碧落替她开了口:“杀他容易,杀了他之后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布鲁特一死,惠贵妃在古汉没了靠山,皇后一党势必反扑。到时候,古汉内乱,边境动荡,大雍能置身事外吗?”
巴特尔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答案——不能。大雍西境与古汉接壤,古汉一旦内乱,难民潮水般涌来,流寇四起,边境驻军压力骤增。北堂嫣不怕打仗,但她不想打没准备的仗。她留着布鲁特,不是不敢杀,是时候未到。
“所以,”巴特尔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们是想和我做交易?”
惊鸿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郡王,我们大小姐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北堂弘是你我的共同敌人,他活着,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巴特尔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惊鸿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古汉皇后所出的太子,显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他嗜血残暴,昏庸无道。皇后一党更是把持朝政陷害忠良。你们的萨满曾预言只有先出生的大皇子才可以带领古汉走向新生。所以巴特尔郡王,我们陛下很想知道,你到底站哪一边?”
巴特尔的瞳孔微微收缩。“站那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大雍有句话,我很喜欢。”
碧落接过话头,声音很轻,“什么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一个王国的根本。这也是我欣赏北堂嫣的最重要的一点,她始终心系百姓,心怀苍生。”
“对了,惠贵妃的十九皇子现在也在我们大小姐手上,现在正在江南做客。”碧落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巴特尔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张平静的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又像是在权衡什么利弊。最终,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被人看穿后的、认命般的坦然。“北堂嫣,”他低声说,“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淡淡地飘来:“告诉你们大小姐——在江南等着我。我不为了皇后,也不为了惠贵妃,只为那些想活着的百姓。”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驴车的铃铛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惊鸿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无一物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碧落走回到桌边,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成了。”
陈慕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无声的较量中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惊鸿,声音有些发虚:“他……他真的会帮我们吗?”
惊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却无比笃定的弧度。“会的。”她说,“因为他和大小姐是同路人。”
巴特尔回到驿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他推开门的瞬间,七八个幕僚便从厅内涌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有的穿着古汉的锦袍,有的作大雍商贾打扮,有的甚至穿着驿馆下人的粗布短褂——为了掩人耳目,这些人已经换了不知多少层皮。
“郡王,真的是北堂嫣要见你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幕僚急切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