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体双魂,此消彼长!

窗外的天光,终于完全亮了起来,驱散了最后一抹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于师洛水而言,等待她的,依旧是迷雾重重,与那份沉甸甸的、不知该投向何处的牵挂。

师洛水闻声望向屏风处,两名仆妇小心地搀扶着陆忆昔走了出来。沐浴后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氤氲在她周身,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湿发如墨,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她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寝衣,料子柔软,却掩不住病体的单薄。

看着这样的陆忆昔,师洛水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继承了云舒和陆鸣渊外貌上的优点,眉目如画,即便在病中,也有一种楚楚动人的精致之美。但这美,与她所欣赏的、嫣儿身上那种充满生命力、甚至带着点野性灵动的美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瓷器般易碎的美,带着药香与苍白的病态之美,美得让人怜惜,却也美得……让人感觉遥远而难以亲近。

师洛水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端起桌上温度正好的药碗,走到床前。“来,先把药喝了。你爹和卓烨岚出去办点事,稍后就回。喝完药,我让白叔给你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粥菜。”

陆忆昔顺从地靠坐在床头,接过药碗,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颤。她垂眸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声道:“多谢师姑娘费心安排。” 语气依旧客气而疏离。

这客套的、仿佛对待外人的态度,像一根细密的针,不断轻刺着师洛水的心。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那混杂着焦躁、失落和一丝迁怒的情绪。但目光触及陆忆昔苍白病弱却依旧努力维持仪态的模样,她又强行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师洛水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她是无辜的。一体双魂非她所愿,被困在这具身体里,醒来面对全然陌生又暗流汹涌的处境,她或许比任何人都要惶恐不安。不能因为自己对陆染溪的厌恶,就迁怒到这个同样身不由己、甚至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的孩子身上。

“师姑娘。” 陆忆昔忽然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

“嗯?” 师洛水抬眼看她,“有事?”

陆忆昔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轻声问道:“你和……我父亲,是真的……要成婚了吗?”

师洛水猛地一怔,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你知道?” 师洛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

陆忆昔抬起眼,看向师洛水,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苦笑。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与淡淡的疲惫:“我和嫣儿……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她主导,我只是沉睡。但,那不代表我完全无知无觉。有些强烈的情绪,重要的片段……我是能‘看’到的,或者说,‘感受’到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歉意:“对于我母亲……对嫣儿做的那些事,其实,我很抱歉。虽然我无法控制,但……” 她没有说完,但师洛水明白,她指的是陆染溪屡次三番针对、甚至意图伤害陈霏嫣的行为。

师洛水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嫣儿容貌、却承载着另一个灵魂的孩子,听着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述说那惊心动魄的过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呼出去。

“你也好,嫣儿也好,就连……陆染溪也罢,” 师洛水的声音有些涩然,“说到底,在这桩桩件件的纠葛里,或许……大家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她这话说得无奈,带着医者看遍世事后的悲悯,却也难掩其中的唏嘘。

陆忆昔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师洛水会如此说。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轻声道:“师姑娘能不怪罪我母亲……就好。她……她其实,也是忆女成魔,执念太深。” 话语中,竟是为陆染溪开脱的意思。

小主,

怪?我怎么不怪!

师洛水在心中几乎是立刻反驳,一股强烈的愤懑冲上心头。嫣儿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聪慧、善良、鲜活,像一株努力在石缝中也要绽放的小花。陆染溪那个疯妇,怎么能因为自己失去女儿的痛楚,就将满腔的怨恨和扭曲的执念,施加在另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一次次逼迫,一次次伤害,甚至欲除之而后快!

这叫她如何不怪?如何不恨?

但这些激烈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看着陆忆昔苍白病弱、带着恳切与歉意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疏离,终究只是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了心底。

眼前这个“陆忆昔”,何尝不是陆染溪执念下的另一个牺牲品?甚至可能是更直接的受害者。

师洛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伸手接过陆忆昔手中的空碗(陆忆昔不知何时已静静将药喝完),温声道:“……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了。你刚喝了药,好生休息。我去看看白叔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她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床边,仿佛再多待一刻,那复杂翻涌的情绪就会失控。

陆忆昔望着师洛水略显匆忙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随即又归于平静的疲惫。她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房间内,药香与莫名的沉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