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洛水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寻找熟悉的狡黠灵光,或是属于嫣儿的那种、即使病中也掩不住的生命力。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却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审视。那不是嫣儿看她的眼神。
“师姑娘。”
三个字,从那双干裂的唇中吐出,声音微弱沙哑,却异常清晰。语调平稳,用词客套而疏远。
师洛水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端着水盆的手猛地一颤,盆中清水漾出几圈涟漪。真的是她……真的是陆忆昔。嫣儿……依旧沉睡着吗?在那片她无法触及的神识深处,可还安好?会不会被这高热影响?
万千思绪与担忧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让她一时竟忘了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脸。
床上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或者说,并不在意。她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忍受身体的不适,又像是因眼下的处境而感到些许窘迫。她尝试着动了动身体,似乎想坐起来,却因高烧后的虚弱和久卧的僵硬而无力。
“是您照顾了昔儿一夜吗?” 陆忆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弱,却努力维持着一种礼貌的平稳,“真是辛苦你了。”
昔儿……她自称“昔儿”。
师洛水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与焦虑,努力扯出一个算是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难免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僵硬与尴尬。“没……没事。这是医者本分。” 她放下水盆,上前小心地扶住陆忆昔的肩膀,帮她调整了一个稍微舒适些的半坐姿势,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触手所及,是单薄衣衫下硌人的肩骨,和依旧滚烫的皮肤。师洛水心中更沉,面上却不敢显露。
“躺了一夜,烧势未退,体力定然不支。要不要……先勉强用些清淡的粥水,再服汤药?” 师洛水放柔了声音问道,目光却依旧细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陆忆昔闻言,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思量。片刻后,她抬起头,苍白的脸颊上因高热而残留的红晕,与那过分沉静的眼神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她并没有直接回答用膳的问题,而是用那双清澈却缺乏温度的眼睛看着师洛水,提出了另一个请求,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
“我想……先行沐浴,不知可否?”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轻声补充道,“父亲自昔儿幼时便教导,闺阁女儿,仪容不可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是为失礼,不可见人。”
师洛水又是一愣。高烧未退,气力全无,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求沐浴更衣,只为恪守那些繁琐的闺阁礼仪?这执拗的劲儿……确实像极了陆染溪这种被教条驯养的闺阁女儿,也像极了季泽安口中对陆忆昔的描述。
她心中那点因为陆忆昔的“苏醒”而升起的、对嫣儿处境的担忧,此刻又混合进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怀念嫣儿那种哪怕发着烧也要讨价还价、嫌弃药苦、甚至可能嚷嚷着“不洗澡就不喝药”的鲜活模样。眼前这位“大家闺秀”的克制与守礼,反而让她觉得……隔阂更深,也更心疼那不知被困在何处的、真正的嫣儿。
“好,我去让人备水。” 师洛水压下心绪,点了点头,“但这热水沐浴,也需注意,时间不可过长,需防着再次着凉。你自己……可以吗?” 她想起嫣儿虽然顽皮,但自理能力极强,从不让人近身伺候。
陆忆昔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淡淡的窘迫,虽然被她良好的教养迅速掩饰,但耳根还是微微泛红。她略略偏开视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与无奈:
“师姑娘……还请你,为我寻两名稳妥的侍女来可好?”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昔儿……一个人,怕是无法……”
师洛水瞬间明白了。是了,陆忆昔六岁之前,或者说,在嫣儿的灵魂“到来”之前,季泽安完全是按照最严格的皇室与世家闺秀标准来教养这个名义上的养女的。真正的陆忆昔,恐怕从记事起,穿衣、梳洗、用膳,都有专门的嬷嬷或侍女伺候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让她自己动手。这与后来那个撸起袖子就能爬树、甩开膀子就能跟市井小贩讨价还价的嫣儿,简直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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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我这就去安排。” 师洛水应道,心中却不由再次叹息。好怀念那个会嫌侍女笨手笨脚、自己抢过梳子三两下绾个简单发髻就往外跑的嫣儿啊。
她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候在外面的白叔两句。不多时,两名手脚麻利、面目温和的中年仆妇便端着热水、澡豆、干净的中衣等物,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师洛水退到屏风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水声、布料摩擦声,以及陆忆昔偶尔低声对仆妇的、极有礼貌的吩咐(“劳烦,左边发髻可再紧些。”“有劳,这衣带似乎系得有些松了。”),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
屏风内氤氲起温热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用来祛邪安神的药草香气。而那里面,是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灵魂,占据着她视若己出的孩子的身躯,恪守着另一套她并不完全认同的规则。
她守着这具躯壳,却弄丢了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