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殿门时,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殿门合拢的余音还在梁间震颤,青阳宫内室却已陷入另一种死寂。
陆染溪伏在北堂少彦怀中,肩头剧烈起伏,哭声凄切而破碎:“我说了……她根本不是我女儿!你总说她与昔儿都是我们的女儿,说她会待我好……你都看见了!她都做了什么!”
北堂少彦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烛火将他眼底的疲惫照得清晰分明。
“染溪,”他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过去飘来,“你变了。”
怀中人骤然一僵。
陆染溪猛地推开他,泪水还挂在颊边,眼中却已燃起灼人的怒火。她指尖发颤地指向他:“我变了?北堂少彦,你说我变了?!”
她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尖锐得刺耳:
“当年若不是我偷走慕白给的玉佩,护住了你一条命,你早就是乱葬岗的一捧黄土了!若不是为了你,我陆家一百四十三口何至于满门抄斩?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至于与亲生骨肉离散半生?!”
她一步步逼近,眼中血丝密布:“如今你为了一个相识不到半年的妖女,竟说我变了?北堂少彦——你告诉我,我哪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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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少彦望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容颜,忽然觉得陌生。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竟恍惚得如同隔世之梦。
陆染溪见他沉默,语气更厉,字字如刀:
“再说,自古哪有女子称帝的道理?知行才是我们的孩子,是你名正言顺的嫡子!这皇位便是要给,也该给知行,何时轮得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片子!”
“你……”北堂少彦喉头一哽,竟半个字也接不上。
他怔怔看着这个他曾用半生去怀念、去愧疚的女子,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与野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桃树下那个提着裙摆追蝴蝶的少女,回头冲他笑时,眼里落满了天光。
原来岁月碾过的,从来不只是年轮。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温凉的平静:
“染溪,”他声音很轻,却像最后一片雪落在结冰的湖面,“那个肯为我偷玉佩的姑娘,早已死在八年前的定国侯宴会上了。”
“如今活着的,”他顿了顿,望向她猩红的眼睛,“只是想要皇后之位的陆染溪。”
陆染溪踉跄后退,撞上案几,一只瓷瓶应声滚落。
碎瓷四溅,如同某种再也拼凑不起的东西。
殿外风雪正急。
看着妹妹的离开,陆知行很想追上去,但他又怕父母起争执。
“母亲……我不喜欢做皇帝,我喜欢打仗。妹妹适合,给妹妹。”
“啪啪啪。”陆染溪发了疯似的连扇陆知行几个巴掌。
陆知行捂着脸站在那里,眼中一片茫然。父母之间那些沉重的往事与纠葛,他尚未能完全理解,但有一点他却看得分明——母亲不喜欢嫣儿,那个被他认作妹妹的人。
“我不想要皇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喜欢的是战场。”
“你懂什么!”陆染溪反手又是一记耳光,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你知道皇位意味着什么?那是我陆家一百多口人命铺出来的路!是你娘我半生颠沛、骨肉离散换来的!你说不要就不要?凭什么!”
北堂少彦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女子,最后一点温存的念想像寸寸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冰冷的失望。此刻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去找他的女儿——那个方才在这里挺直脊背离开的孩子。她心里该有多痛?
他转身便朝殿门走去。
“站住!你要去哪儿?!”陆染溪在他身后厉声喊道,“谁都不许走!我的话还没说完!”
北堂少彦脚步未停,背影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染溪,”他背对着她,声音里浸满了疲惫,“我以为这半个月,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他缓缓侧过身,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没有嫣儿,昔儿早就死了;没有嫣儿,这个王朝撑不到今天;没有嫣儿,单凭我与泽安,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将你救回,更不可能让慕青玄彻底覆灭。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那孩子殚精竭虑、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淬冷的剑:
“我原以为,知道这些后,你至少会心疼她。可你呢?追风战死,你说‘不过是个护卫’。”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你可知道,此番南幽之行,像那样死去的护卫有多少?若不是嫣儿的流火弹镇着四方,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在此,对这个救了所有人——也救了你——的孩子,冷言冷语,耍这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