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说什么?问他怎么上来的?问他怎么不结巴了?还是问他……知道了什么?
陆知行似乎看出了我的无措和震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上前一小步,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仿佛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尽管也是冰凉的)来安抚我。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叙述事实般的平静口吻说道:
“季爹爹都告诉我了。和我,和舅舅,还有……和娘亲,都说了。” 他的目光清澈见底,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睛,“他说,你是陈霏嫣。他说,妹妹陆忆昔,在你身体里面……睡着了。”
陈霏嫣。这个几乎被我深埋、几乎要随着“北堂嫣”这个身份一同被遗忘的、最初的名字,就这样从一个孩子的口中,如此自然、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我看着他,震惊得几乎无法思考。季泽安……他竟然……他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向所有人,包括这个孩子,解释了一切?而且,陆知行他……他竟然接受了?还如此流畅地表达了?
“哥哥,你……” 我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的……口吃……”
陆知行似乎这才想起什么,他松开我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柔软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孩子的、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我好了。” 他顿了顿,像是宣誓般,挺了挺小小的胸膛,眼神变得异常认真,“以后……哥保护你。”
这句充满稚气却又无比郑重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温暖石子,瞬间击碎了我所有强装的冷静与疏离。积压了太久的彷徨、委屈、恐惧,还有那一点点不敢奢望的期盼,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我看着他稚嫩却写满认真的脸庞,又哭又笑,声音哽咽:“真的假的?你……你一个小豆丁,怎么保护我?”
陆知行没有因为我带泪的调侃而退缩。相反,他的小脸忽然板了起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拉住我的手,而是将我的一只手,和他自己的小手一起,轻轻地、却坚定地按在了他单薄却挺直的胸膛上。
掌心下,能感受到那颗小小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传递着生命的温度与力量。
他仰着脸,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地、缓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无比真诚:
“妹妹。” 他叫的是“妹妹”,而非“陛下”,也非任何其他称呼。
“我认。” 他首先确认了我的身份,这个占据了他妹妹身体的灵魂。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我,说出了那句让我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话:
“昔儿,我也认。”
他认陈霏嫣为妹妹,他也承认并等待着那个沉睡的、真正的陆忆昔。
他没有要求我成为谁,没有质问我为何在此。他只是用最朴素、最包容的方式,同时接纳了两个灵魂,两份存在。他给出的,是一个孩子所能给予的、最宽广的“家”的定义——这里有位置,给现在的“妹妹”,也给未来或许会醒来的“妹妹”。
摘星楼高处,寒风依旧呼啸。可我的世界,却因为这只紧紧按在胸口的小手,因为这双清澈见底、盛满了全然接纳的眼睛,因为这句简单却重若千钧的“我认”,而骤然回暖,冰消雪融。
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彷徨与苦涩,而是一种被彻底接纳、被无条件认可的、近乎救赎的释然与温暖。我反手握紧了他冰凉的小手,仿佛握住了通往真实归属的钥匙。
原来,跨越灵魂的隔阂,获得至亲的接纳,有时并不需要千言万语的解释或小心翼翼的证明。只需要一颗纯净如赤子、宽广如海洋的心。
而这份馈赠,竟然来自我最未曾预料、也最不敢奢求的人——这个我名义上的哥哥,陆知行。
“走,去看看父皇,或者季爹爹。” 陆知行的小手坚定地拉着我,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牵引,“他们……都很担心你。”
我就这样,被他——这个刚刚用最纯净的誓言接纳了我的小小少年——半牵半拽地拉下了寂静孤高的摘星楼。楼外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他没有带我去坐御辇,而是径直拉我上了一辆停在附近、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垫子,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散发暖光的琉璃灯。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宫道的细微颠簸传来。陆知行挨着我坐下,然后,出乎意料地,他伸出小小的手臂,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环住了我的肩膀,将我轻轻搂向他。这个拥抱带着孩子特有的生涩,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安慰。
他的身上传来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澡豆清香,混合着一点点孩童特有的奶味儿,简单,纯粹,却奇异地抚平了我心中所有躁动不安的褶皱。我将头轻轻靠在他尚且单薄稚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仪,什么灵魂纠葛,什么前路忐忑,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怀抱和清新的香气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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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我闭着眼,轻声唤道,声音有些闷。
“嗯。” 他立刻应了,声音就在我头顶,带着少年变声期前特有的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