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陆染溪命悬一线

白尘亦是全神贯注。他不仅要以金针引导药力精准温养正在被续接的经脉,还要分心护住踏日的心脉与脏腑,防止剧痛和修复过程中产生的冲击造成二次伤害。他鼻息微促,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那几十枚金针与眼前这具濒临破碎的躯体上。

时间在紧张的沉寂中一点点流逝。篝火添了几次柴,夜空星斗悄悄移位。

陆知行依偎在季泽安身边,看得目不转睛,早已忘了腹中饥饿。顾寒洲静立一旁,手按剑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救治过程,既是警戒,也是见证。

不知过了多久,踏日体内所有游走的碧色光点终于缓缓黯淡、消散。那些淡碧色的丝线网络已然成型,虽然纤细,却坚韧地将一条条断裂的经脉重新连接起来,构成了一个虽然脆弱但完整循环的雏形。

师洛水长吁一口气,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如纸,显是心力损耗极大。她慢慢收回虚点的手指,对白尘点了点头。

白尘会意,捻针的手势一变,从迅疾转为和缓。他开始起针,动作轻柔,每起一针,都辅以特殊手法轻揉穴道,将最后一丝药力与生机封存其中,并引导踏日自身那微弱却顽强的元气,开始顺着新接续的经脉缓缓流转。

当最后一枚金针取出,白尘也几乎脱力,踉跄了一下,被一旁的季泽安扶住。

毡毯上,踏日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灰之气已然褪去,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了许多。最明显的是,他裸露的手腕处,原本淤紫肿胀、气息断绝的脉络,此刻虽仍显纤细脆弱,却已能看到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搏动。

“脉……接上了。”白尘喘息着,脸上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蛊虫丝桥已成,回春药力也已固本。但新脉如嫩芽,需至少月余静养,绝不能妄动真气,否则前功尽弃。”

卓烨岚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跪行到踏日身边,颤抖着手,极轻地碰了碰踏日温热的腕脉,确认那微弱却真实的跳动。眼眶一热,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无声的泪水砸落在毡毯上。

师洛水默默调息片刻,才哑声道:“蛊虫已化入其血脉,今后会随其气血生长,逐渐与自身经脉融为一体。只是……”她看了一眼卓烨岚,“经脉虽续,功力能否恢复如初,能恢复几成,全看他自身造化与日后调养了。”

营地里,无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与远处山林间的夜风呜咽。

顾寒洲的目光掠过篝火旁或坐或卧的众人,最终落在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地方。那里,一个身形单薄、蜷缩着靠在一名年轻士兵身旁的女子,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几乎与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衣衫褴褛,破碎的布条勉强蔽体,沾满了泥污、草屑和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掩了大半面容,露出的脸颊和脖颈处皮肤苍白失血,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她双目紧闭,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紧锁着化不开的痛苦与疲惫,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间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虽未曾谋面,但结合季泽安一行人的身份与目的,顾寒洲心中立刻有了判断。能让季泽安亲自冒险潜入南幽救援,又牵动着容城战局、药人之秘乃至陛下心绪的……恐怕只有那位传闻中的陆染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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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步走近,在季泽安身边停下,目光落在那昏迷的女子身上,声音放得低沉:“这位……可是染溪夫人?”

季泽安正小心地将自己那碗未曾动过的粥放在陆知行手里,闻言转头,顺着顾寒洲的视线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沉重与忧虑,颔首道:“正是陆染溪。”

顾寒洲眉头微蹙。眼前陆染溪的状况,显然比季泽安和卓烨岚更为糟糕。他不再迟疑,侧首唤道:“白尘。”

不必多言,白尘立刻领会。他刚为踏日施完针,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但医者本能让他立刻提起精神,快步来到陆染溪身旁。那名守在一旁、满脸担忧的小兵连忙让开位置。

白尘先是仔细观察陆染溪的面色、呼吸,随即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纤细得惊人的手腕上。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又小心地翻开陆染溪的眼睑查看瞳孔,指腹轻触她颈侧与额头的温度。

片刻后,白尘收回手,看向师洛水。师洛水也已调息完毕走近,见状微微点头,低声道:“我力所能及,仅能以蛊术暂且护住她心脉一丝生机,延缓毒性侵蚀脏腑的速度。但这山中条件,缺药少器,于她体内沉疴,实是杯水车薪。”

白尘的面色沉了下去,印证了师洛水的判断。“夫人体内的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他声音严肃,向顾寒洲和季泽安解释道,“她并非寻常中毒,而是体内长期积存了多种性质迥异的剧毒。这些毒素原本在‘不伤血脉’的维系下,加上慕青玄以邪术外力强行灌注的‘万毒汤’作为引子与框架,达成了一种极其危险而脆弱的平衡。”

他顿了顿,组织着更易懂的语言:“就好比一座以毒为砖、以邪术为浆砌成的危楼,看似伫立,实则摇摇欲坠。如今慕青玄败走,施加于她身上的‘万毒汤’牵引之力断绝,这座毒楼失去了最重要的黏合剂与框架,内部的平衡瞬间崩塌。各种毒素失去制衡,开始在她经脉脏腑间冲突、爆发、反噬。”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昏迷中的陆染溪忽然痛苦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她裸露的手背和脖颈处,皮肤下隐隐有暗色的脉络凸起、游走,颜色时而暗红如淤血,时而青黑如中毒,变幻不定,看上去诡异又可怖。她的体温也在忽冷忽热地交替,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下一刻又滚烫灼人。

陆知行看到母亲如此痛苦,眼圈顿时红了,紧紧攥着季泽安的衣袖,却又不敢出声打扰救治。

“师姑娘以蛊术护住心脉,是眼下最正确的处置,保住了夫人一线生机。”白尘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紧迫感,“但这只能暂时延缓,无法根治,甚至无法有效遏制毒素的全面爆发。这些毒素本就霸道,如今失去约束,互相攻伐的同时,也在疯狂侵蚀夫人的根本。若不能尽快找到方法,重新平衡或疏导她体内的毒性……”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陆染溪,很可能撑不到返回大雍。

季泽安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一路拼杀,好不容易将人救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归途?

顾寒洲目光锐利,沉声问道:“白尘,你既知病因,可有暂缓或救治之法?需要什么药材、器物,但说无妨,我即刻命人设法去寻。”

白尘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脸上露出苦涩:“寻常药材,哪怕是珍稀些的,或许还能想办法。但夫人此刻的情况,非寻常药石可医。她体内毒素复杂诡异,彼此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用药,若不能精准调和所有毒素,反而可能加速失衡,引发更猛烈的反噬。”

他抬眼,目光扫过昏迷的陆染溪,又望向南边黑暗的夜空,那里是容城的方向,也是慕青玄败走、南幽都城所在的方向。“除非……能从根本上入手。需以最纯净的‘不伤血脉’之力为引,配合特定法门,或可引导、化解药人体内积毒。夫人虽非药人,但她是此血脉源头,体内毒素的构成与药人同出一源,此法或许……是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