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彼此身份已然明朗,顾寒洲便命随行部众就地安营扎寨。他见季泽安与卓烨岚二人面色青白、气息虚弱,料想这些时日他们必定也历经艰辛,未能安稳休整。
篝火在暮色中噼啪燃起,橙黄的火光映照着围坐的几人。季泽安与顾寒洲相对而坐,陆知行紧挨在季泽安身侧,白尘则娴熟地照看着火上陶罐中翻滚的肉粥。粥香随热气弥散开来,陆知行不由得悄悄咽了咽口水,连日奔波,一顿温热饱饭已是奢望。
顾寒洲舀起一碗粥,率先递给季泽安。“季尚书,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季泽安却转手将粥碗轻轻推到陆知行面前。“这几日辛苦你了。”他语气温和,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这孩子明明是自己猎来食物,却总是让给别人最多。
“你们呢?”季泽安这才抬眼看向顾寒洲。
“若我推测无误,容城战事应当接近尾声。”顾寒洲目光沉静,望向南边隐约的山影,“我欲率军直捣黄龙,截断慕青玄的退路,永绝后患。”
“容城方面可有消息传来?”季泽安关切道。
顾寒洲摇头,“尚未收到确切战报。但陛下布局深远,容城……绝不会失守。”
话音刚落,一阵扑翅声由远及近。一只灰羽信鸽稳稳落在白尘肩头。白尘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中的木勺,笑道:“是璇玑师兄的信鸽!定是带来容城的消息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鸽腿上解下细小的布卷,双手呈给顾寒洲。顾寒洲展开布条,目光迅速扫过其上密麻小字,神色随之微动。
“乌图幽若兵败,慕青玄败走,容城之围已解。”他清晰念出,随即将布条递给季泽安,“明月城主正乘胜进军,直指南幽都城。”
季泽安细细看完,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容城守住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恰在此时,卓烨岚领着师洛水一行人步履匆匆地踏入营地火光范围内。他背上负着一人,动作急切却极尽小心。
“师兄!”卓烨岚疾步至顾寒洲面前,将一直昏迷不醒的踏日平放于铺开的毡毯上,“你快看看他……可还有救?”
白尘神色一肃,立即俯身探指按于踏日腕间。他凝神细察脉象,眉头时而紧蹙,时而流露惋惜,良久才沉重开口:“他强行催谷,透支内力,如今周身经脉尽断……即便能保住性命,日后恐怕也……”
“救他!”卓烨岚猛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无论如何都要救!我们已经失去了追风……绝不能连踏日也……”
火光摇曳,映着他泛红的眼眶与颤抖的肩线。压抑的痛楚与决绝的恳求,沉甸甸地压在营地寂静的暮色里。
毡毯之上,踏日面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篝火跃动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每一次胸腔几不可察的起伏,都牵动着周围所有人的心。卓烨岚跪坐在旁,紧握的拳头青筋凸起,目光死死锁在白尘与师洛水身上,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过去。
师洛水先动了。
她不言不语,自腰间解下一个黝黑发亮的皮囊,解开系绳的动作慎重如仪。囊口微启,一股清冽又略带腥气的草木异香飘散而出,与营地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她纤细的手指探入囊中,再抽出时,指尖已拈着几枚米粒大小、通体晶莹如碧玉的虫卵。虫卵在她指腹间微微颤动,内里隐约可见极细微的生命脉动。
“南疆‘续脉蛊’。”师洛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此蛊以百年灵蛛丝与回生草籽为基,以养蛊人心血饲喂九载方成。幼虫破壳后,会循血气游走于断裂经脉之间,吐丝作桥,引脉自生。”她抬眼看了看白尘,“蛊虫续接其形,固其位。但经脉初接,脆弱如新生苇膜,需以精纯药力与生机温养固本,防其再次崩断。这便需白尘先生妙手了。”
白尘面色凝重,缓缓点头:“药王谷‘回春术’,以金针度穴,引导自身元气与药力灌注伤处,催发生机,强固根本。正可补蛊术之不足。”他已打开随身的青囊,一排长短不一、细若毫发的金针在火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另有数个玉瓶小罐,散发出或清苦或醇厚的药香。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自成。
师洛水俯身,指尖轻拂过踏日手腕、脚踝、心口等数处大穴。她动作极轻极快,每至一处,便留下一枚碧色虫卵。虫卵触及体温,竟似活物般微微一颤,旋即悄无声息地融入皮肤之下,只在表皮留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碧色小点。
“忍着些。”师洛水低语,不知是对踏日说,还是对紧张的卓烨岚说。她并指如剑,隔空虚点那些没入虫卵的穴位,口中吟哦起古老低徊的咒言。那声音似歌非歌,似诵非诵,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在与隐藏于踏日体内的某种存在沟通。
渐渐地,踏日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皮肤下,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碧色光点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缓缓游走,那正是他周身主要经脉的走向。光点行至某些地方,便会停滞、聚集,那里便是经脉断裂或淤塞之处。与此同时,踏日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额头上渗出大量冷汗,喉间溢出压抑的痛苦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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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烨岚看得心惊肉跳,几乎要冲上前去,被季泽安一把按住肩膀。“相信他们。”季泽安的声音沉稳,带着抚慰的力量。
此时,白尘出手了。他眼神锐利如鹰,捕捉着碧色光点游走的轨迹与踏日身体的每一丝反应。看准时机,他捻起一根三寸金针,在篝火上稍一掠过消毒,出手如电,精准地刺入踏日头顶百会穴。针入寸许,轻轻捻转。
踏日浑身猛地一震。
白尘神色不变,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金针仿佛成了他感知的延伸,细微地调整着角度与力度。紧接着,第二针落在神庭,第三针刺入膻中……他下针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法却愈发沉稳精妙。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一缕肉眼难辨的淡青色药气自针尾渗出,顺着金针缓缓渡入踏日体内。那是他提前以秘法炼化、蕴含精纯生机的“回春散”药力。
药力入体,与那游走的碧色光点渐渐产生了呼应。只见在几处主要的经脉断裂点,碧色光点骤然亮起,随即,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淡碧色丝线自光点中缓缓探出,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开始向着断裂经脉的另一端延伸、编织。那过程缓慢而清晰,充满了生命重塑的奇异美感,却也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踏日牙关紧咬,面庞扭曲,若非白尘早有预见,以金针镇住他几处大穴,防止他因剧痛而挣扎伤及自身,恐怕救治早已中断。
师洛水额角也见了汗。操纵蛊虫,尤其是“续脉蛊”这等灵物,极其耗费心神。她必须时刻以自身灵觉引导蛊虫,确保它们沿着正确的经脉路径行进,吐丝衔接的方向、力度丝毫不能有差。她嘴唇微动,咒言不停,指尖虚画的轨迹与踏日体内碧色光点的移动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