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熹微,虫鸣鸟啼声中,朝阳如顽童般从山涧后探出半个脑袋,将淡金色的光芒洒向人间。卓青书坐在轮椅上,仰面迎着晨光,眸底映着初升的日轮,心中却涌起万千思绪。
他抬起衣袖,轻轻掩住眼睛,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意温柔——这样好的日光,明日怕是见不到了吧。遗憾如藤蔓缠绕心间,最放不下的,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
昨夜与黄泉彻夜长谈,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烨岚的模样。那孩子被慕白及时带离深渊,又在北堂少彦的教导下长成了正直的模样。卓青书闭了闭眼,感激如暖流淌过胸腔——感谢那些在黑暗中为他孩子点亮灯火的人。
“师傅,用些粥吧。”浅殇捧着陶碗走近,热气氤氲上她微红的眼眶。
卓青书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粥水滑过咽喉,他却喝出了诀别的烈酒般的酣畅。放下碗,他看着这个从小带在身边的孩子,声音温和而郑重:“浅殇,日后仁心堂……便交给你了。”
他抬手,像从前许多次那样轻抚徒弟的发顶:“别给师傅丢脸。”
“师傅……”浅殇再也忍不住,如幼时般伏在他膝上失声痛哭。泪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呜咽声里满是孺慕与不舍。
卓青书的手悬在半空,终是缓缓落下,一下一下轻拍着徒弟颤抖的肩背。晨光在他们周身勾勒出淡淡的光晕,远处传来军中整备的号角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或许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黎明。
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晨光刺破门缝,将城外的景象一寸寸推至眼前。
明月一身银甲端坐马上,左侧黄泉黑马玄甲,右侧卓青书青衣素袍坐在特制的马鞍上。三骑当先,身后是沉默的容城守军与药王谷弟子。
但当城门完全洞开时,所有人呼吸一滞。
大军阵前站着的——根本不能称之为“兵”。
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背,眼神空洞;三四岁的孩童赤着脚站在冻土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抱着婴儿的妇人衣衫褴褛,手臂上青黑色的血管如蚯蚓般凸起。他们站得歪歪斜斜,却诡异地排成阵列,每个人的眼白都泛着不祥的灰绿色。
“药人……”明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黄泉猛地攥紧缰绳,马匹吃痛扬起前蹄。他双眼赤红,朝敌军深处嘶吼:“慕青玄!你无耻!!”
奢华的金漆马车缓缓从军阵后驶出,纱帘撩起,露出慕青玄半倚的身影。她衣衫不整,乌图幽若如猫般蜷在她身侧。见到城门前众人,慕青玄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赤足踏出车厢。
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卓青书。
“卓青书——”她用内力将声音送过千军,“好久不见。”
那声音钻进耳膜,带着怨毒的回响。卓青书面色平静,轻拍马颈,白马迈开步子,独自走向那片由无辜百姓组成的恐怖军阵。
他从怀中取出两卷古旧书册,高高举起。羊皮封面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百毒经》上、下卷。
慕青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收手吧,青玄。”卓青书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整个战场。
短暂的死寂后,慕青玄爆发出一阵癫狂大笑:“你怕了!卓青书,你终于怕了!”
“是,我怕了。”卓青书缓缓放下经卷,“我怕被天下人唾骂,怕死后无人敢收我的尸骨,怕黄泉路上那些孩子问我——‘先生为何不救我们?’”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麻木的面孔,直直看向马车上的女子:“但青玄,我最怕的,是看到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慕青玄笑容僵在脸上。下一秒,她指尖一弹,一颗黢黑的药丸破空射来,带起尖锐的啸鸣!
卓青书甚至未动身形,只从马鞍侧抽出一柄玄铁巨伞,“锵”地展开。毒丸撞在伞面上,爆开一团腥臭绿雾,却被伞面特殊涂层尽数吸收。
“十年前,医术你不及我,毒术你更不及我。”卓青书收伞,伞尖点地,“十年过去,你怎么还是……毫无长进?”
他忽然从袖中抖出一方素白丝帕,迎风展开。帕上空无一物,但当他催动内力,丝帕上竟缓缓浮现出淡金色的脉络——那是昨夜他以特殊药液写就,遇内力方显形的字迹。
慕青玄死死盯着丝帕,脸色骤变。
“你的毒,我知根知底。”卓青书将丝帕掷向空中,“而我的毒——”
丝帕在风中舒展,金字如活过来般流动:
“以仁心为引,以悔意为薪,焚尽邪毒,还尔清明。”
慕青玄厉喝:“拦住他!”
但已经迟了。卓青书翻手吞下一枚猩红药丸,随即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百毒经》封面上。经书无火自燃,火焰竟是清澈的碧色!
碧火顺着丝帕的金色脉络蔓延,化作无数光点洒向药人军阵。光点落在那些百姓额心,灰绿色的眼白竟开始缓缓褪色。
“这是……”明月在城门前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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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丹的最高用法——以施术者心血为媒,焚烧毒经原典,可解一切衍生毒术。”浅殇不知何时已登上城头,泪流满面,“但经书焚尽时,施术者会承受万毒反噬……师傅他……根本没打算回来。”
军阵前,卓青书身下的白马忽然长嘶一声,前蹄跪地。他滚落马背,却用最后力气将燃烧的经书高高举起。
碧色火焰冲天而起,在晨光中绽成一朵巨大的莲花。
莲华之下,第一个醒来的老妪茫然四顾,抱住身边同样苏醒的孙儿,嚎啕大哭。
哭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