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突然出现,犹如一颗石子投入紧绷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让凝重的空气为之一荡。
孙军师步履沉稳地踏入勤政殿,儒衫下摆因快步而行微微拂动。令人意外的是,他并非孤身前来——惊鸿、孟婆、清风,乃至素来低调的唐瑞,皆紧随其后,鱼贯而入。这几人同时现身于这等军国枢要之地,本身就传递着某种不寻常的信号。
孙军师先是对着御案后的我微一颔首,随即径直走到焦躁的陆安炀身边,抬手重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力道不轻,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与抚慰:“好小子,急什么。” 短短几字,奇异地让陆安炀紧绷的神色稍缓。
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迅速掠过,心中稍定,却无暇多问。注意力重新回到御案铺开的巨大地图上,我抽过一张素笺,执起朱笔,时而疾书,时而勾画。燕龙门、都江三关、容城、南境……一条条防线,一个个可能的方向,兵力调配,后勤补给,潜在的风险点……笔尖在纸上游走,思绪在脑海中急速碰撞推演。
然而,无论怎样假设,怎样排列组合,一个冰冷的现实始终横亘在前:大雍疆域虽广,精锐兵力却无法在瞬间凭空倍增。若要同时稳固东北对古汉、西南防蜀国、东南抵南幽的三条战线,现有的力量捉襟见肘,顾此失彼的风险极高。若三国当真默契联动,同时发难……
笔尖蓦地一顿,一滴浓重的朱砂溅落在“雍”字之上,缓缓洇开,刺目如血。
一股罕见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力感,伴随着深切的自我怀疑,悄然袭上心头。难道……难道我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最终真的……守不住这祖宗基业,护不住这万千子民?父皇托付的江山,母后仍在南幽受苦,哥哥生死未卜,朝野内外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千斤重担,此刻仿佛要压垮这六岁身躯的脊梁。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每个人凝重或焦灼的脸,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压力。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时刻——
“报——!” 一名小太监躬身急趋入殿,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与惊异,“启禀陛下,沙……沙国使臣突至宫门外,紧急求见!”
“沙国使臣?” 我倏然抬头,指尖的朱笔轻轻搁下。
殿内所有人,无论是老成持重的丞相,还是沉肃的将军,抑或是刚刚进殿的孙军师等人,闻言俱是一愣,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跪地的小太监,随即又转向我,眼中充满了惊疑与警惕。
南幽大军压境的消息恐怕刚刚传出,沙国使臣便在此刻夤夜求见?这时间点,巧合得令人心惊。是福?是祸?是趁火打劫前的试探?还是……另有可能?
方才那瞬间的颓唐被强行压下,我坐直了身体,眸中光影明灭不定。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又一块巨石,让本就诡谲难测的局势,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宣。”我沉声开口,倒要看看,在这风雨欲来的关头,沙国究竟意欲何为。
刘公公领会了我的眼神,立刻示意殿中其余众人随他悄然退入相连的偏殿。偌大的勤政殿正殿,顷刻间只余我与父皇北堂少彦二人。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映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静待着那位不速之客。
沙国使臣哈桑在太监引领下快步走入。与往常使臣的恭谨不同,他脸上堆满了近乎热络的笑容,一双精明的眼睛迅速扫过殿内略显空荡的陈设,最后落在我身上,未等正式见礼,便开门见山地笑道:
“陛下深夜仍在勤政,可是在为南幽大军压境之事烦忧?”
我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并未否认:“使臣消息灵通。” 这种事,本就瞒不住,也无须去瞒。
哈桑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商人般的算计与某种奇异的坦诚:“既然如此,陛下,我们何不……合作一把?”
“合作?” 我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如何合作?”
“哈哈,” 哈桑上前两步,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晰,“我沙国上下,对贵国的流火弹、玻璃工艺,可是向往已久。若是陛下愿意……”
“玻璃的烧制技艺,朕可以给。” 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晰,不容置疑,“但流火弹,只售成品,不传制法。” 我目光直视他闪烁的眼,“况且,沙国地处西北,与大雍、南幽皆相隔遥远,你要这版图也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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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带上几分欣赏的狡黠:“陛下所言极是,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野心的光芒,“这世上,谁会嫌自己的国土太过辽阔呢?不是吗?”
“那你不妨放马过来试试。” 我微微后靠,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冷硬,“朕说过,即便以一敌四,我北堂嫣,也照样奉陪到底。”
“哈哈哈哈!” 哈桑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好!痛快!我就欣赏陛下这般有魄力、有野心的君主!”
“所以呢?” 我等他笑完,才缓缓问道,“使臣今夜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朕,你对朕的‘野心’表示欣赏?”
哈桑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自然不是。我此次紧急求见,是想亲口告知陛下:大雍与南幽之间的恩怨,我沙国,绝不插手,亦不掺和。”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继续道,“但,若将来有一日,西南的蜀国……有所异动。届时,还望陛下能念及今日沙国置身事外的这份‘情谊’,或许……我们能有更多对话的空间。”
沙国与蜀国因边境水草、商路之争,摩擦已久,我自是知晓。但我未曾料到,沙国竟存了这般心思——他们不打算加入眼下这场看似对南幽有利的围攻,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甚至可能希望大雍与蜀国相争,他们好从中渔利,或至少解决与蜀国的宿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