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势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审视着他:“谛听呈上的卷宗里记载,你乃寡嫂抚养成人?”
“是。”顾寒洲答得干脆,“兄长早逝,长嫂如母,一手将臣与三个侄儿拉扯长大。”
“听闻,你那寡嫂性情颇为泼辣刚强?”
“嫂子非是泼辣,”他声音微微低沉,似触及某些久远记忆,“不过是世事艰难,一介女流独力支撑门户,不得不强硬些,皆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轻声重复这四个字,抬眼直视他,“顾寒洲,朕如今之处境,与你那寡嫂,倒有几分相似。朕亦是……身不由己。”
顾寒洲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那常年冰封般的眼底,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掠过。他垂下眼帘,声音更沉了两分:“臣……明白了。”
“还有何事?”我见话已点到,便转回正题,“若无事,便退下吧。朕该见一见那位南幽国君了。”
“臣确有一事。”顾寒洲抬起头,目光坚定,“臣请旨,前往容城。”
“容城?”我略感意外,“为何?”
“去证明。”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向陛下证明,亦向这天下证明——臣顾寒洲之立场,自始至终,唯有全力辅佐陛下一途,绝无二心。”
殿内静了片刻,唯有更漏滴答。我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坦荡,沉吟少许,终是颔首:“准了。朕……拭目以待。”
“谢陛下。”他躬身行礼,“臣明日便动身。”
“嗯。”我挥了挥手,“去吧。”
顾寒洲再不多言,转身退出殿外,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朱红门廊的阴影里。
我轻轻吁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若非必要,当真是一刻也不愿多看那张终年不见波澜的冷峻面容,沉肃得像是人人都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未还似的。
“刘公公,”我整了整衣袖,吩咐道,“宣南宫淮瑾与那黑袍老者,偏殿觐见。”
“老奴遵旨。”
南宫淮瑾与那黑袍老者——璇玑,在刘公公的引路下踏入勤政殿偏殿。两人入得殿来,并未以国君之礼相见,而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姿态之恭谨,俨然是属国觐见宗主国君王的仪制。
我端坐御案之后,心中疑云骤起。这唱的是哪一出?顾寒洲昨夜究竟与他谈了些什么,竟让这位南幽国君态度转变如此彻底,甚至不惜自降身份?
“刘公公,扶南幽陛下与这位老先生起来,看座。”我面上不动声色,温声吩咐。
待二人落座,我目光落在南宫淮瑾略显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上,直接问道:“南幽陛下今日行此大礼,朕不甚明了,不知是何缘故?”
南宫淮瑾抬起眼,那双昔日总带着几分疏离与算计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坦然的倦怠,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外臣……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绝无六耳之所,方能详陈。”
我凝视他片刻,又瞥了一眼他身旁始终垂首不语、身形紧绷的黑袍璇玑,点了点头:“可。刘公公,引路,去摘星楼。”
摘星楼坐落于皇城西北角,是宫中最高之所。楼高九重,飞檐斗拱,仿佛真可手摘星辰。此处视野极阔,能将整座雍都的街巷屋宇、烟火人间尽收眼底。相应的,风也极大,猎猎而过,呼啸有声,仿佛能带走一切附着在话语上的隐秘。
我示意刘公公等人皆退至楼下等候,看似楼顶平台只剩我与他三人,实则这摘星楼的梁柱飞檐之间,不知隐着多少隐龙卫的精锐。丹青与沧月必在最近的暗处,浅殇那丫头恐怕也正屏息猫在某处阴影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我倒不担心南宫淮瑾此刻还会起什么歹意,只是对他身旁那位气息阴郁、来历莫测的药王谷长老,不得不防。
凭栏而立,劲风扑面,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转身,看向紧随身后上来的南宫淮瑾与璇玑:“此处风急,什么话出口,顷刻便散了。南幽陛下,可以说了。”
南宫淮瑾的目光掠过空旷的四周,最终落回我身上,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锦缎包裹的方正之物。他身旁的璇玑,黑袍下的身体似乎绷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风卷过楼台,带着深秋的寒意与远方隐约的市声,将这片居高临下的空间,隔绝成一方独立于喧嚣之外的、充满未知的对峙之地。
我看见南宫淮瑾双手托举过来的物件,那明黄锦缎在凛冽的风中微微颤动。当他缓缓掀开最后一角,露出那方蟠龙盘绕、莹润生光的玉质印玺时,我瞳孔骤然一缩,脚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后退了半步,若非及时扶住身旁冰冷的石栏,几乎要失了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