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洲对他的惊怒恍若未闻,只冷然立于原地,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如冰锥:“此乃你南幽内务,与我何干?我今日前来,只为替主人传话。”
“传什么话?”南宫淮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顾寒洲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钉入对方心底:“主人有言:谁也别想搅乱他的棋局。莫要忘了,你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更莫要妄想与北堂嫣为敌——她若想要南幽疆土,你便只能拱手相让;她若想要你的性命,你亦不得反抗。话已带到,如何抉择,是你的事。”
语毕,他利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璇玑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顾寒洲的袖袍,浑浊的老眼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你……你能替主人传话!那主人……主人他是不是还活着?!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
顾寒洲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甚至懒得回头,抬脚便是一记重踹。璇玑闷哼一声,被踢得踉跄倒退数步,险些撞翻案几。
“你也配提主人?”顾寒洲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讥诮,“你们整个长老会,都不配!”
“不……不是这样的!”璇玑顾不得疼痛,嘶声喊道,脸上是近乎绝望的死灰,“主人不能抛弃我们!长老会……长老会从未真正背弃!”
“从未背弃?”顾寒洲终于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好听的话谁都会说。若你们的心真向着主人,南幽境内那些药人横行,你们可曾阻拦过分毫?若真有心忏悔——”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刃般刮过璇玑惨白的脸,“那就滚回南幽,把那些腌臜东西清理干净。主人要为她清扫前路,你们……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房中神色各异的两人,青衫一拂,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只留下那枚青玉佛珠的微光,与一室死寂的沉重,压在南宫淮瑾与瘫软在地的璇玑心头。
顾寒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最后的话语却如冰锥般悬在室内的空气中。良久,南宫淮瑾与瘫坐在地的璇玑默默对视,烛火在两人之间不安地跳跃,将沉默拉得冗长而压抑。
终于,南宫淮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卸下千斤重担的疲惫,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这皇位……本就不是我想要的。”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神飘远,“我只想和幽若守着南幽一隅,过寻常日子。既然今日……他开口要收回,那我双手奉上便是。这烫手的山河,不要也罢。”
璇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黑袍上的尘土与血迹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老眼里却烧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他哑声道:“我要回去……回南幽去。为主人清理门户,将那些污秽……涤荡干净。”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在那之前,我必须见一见卓青书。”
南宫淮瑾转过视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瞬间转变态度的药王谷长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哦?方才还要死要活,转眼便想通了?这又是要背叛慕青玄,重新‘弃暗投明’了?”
“你住口!”璇玑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我没有背叛!长老会……也从未真正背弃过主人!”
“是吗?”南宫淮瑾不疾不徐地向前踱了一步,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璇玑身上,带来无形的压迫感,“那我身上的‘牵机引’之毒,又是何人所下?莫非……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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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浑身一颤,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南宫淮瑾:“你……你怎会知晓?!”
“朕虽非雄才大略的明君,却也并非痴傻之人。”南宫淮瑾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说吧,慕青玄一定要你随行前来,甚至不惜给你长老会所有人下毒以作要挟,究竟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拖住朕回国的脚步?”
璇玑面色灰败,嘴唇翕动,似在挣扎。
南宫淮瑾见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最好让朕直接死在这异国他乡,才最合她心意吧?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吗?若再隐瞒,朕不介意……再将方才那位顾状元请回来‘叙叙旧’。”
“我说!”璇玑像是被最后那句话刺中要害,颓然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认命的空洞,“慕青玄……她要举兵犯雍,报当年亡国之恨。皇后娘娘……娘娘突然改变主意,我怀疑……恐怕娘娘已被她暗中控制。”
南宫淮瑾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握紧,骨节泛白,但面上神色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淡漠笑意:“果然如此。”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锁住璇玑,“最后一个问题——朕身上的毒,如何解?”
“无解。”璇玑惨然摇头,“此毒霸道,并非只针对陛下一人。我长老会上下,皆受此毒钳制,才不得不听命于她。但我们……我们真的未曾主动害人!”
“有时候,袖手旁观,便是最大的帮凶。”南宫淮瑾冷冷道,随即不容置疑地再次追问,“朕再问最后一遍:此毒,当真无解?还是……解药在卓青书,或者……北堂嫣手中?”
璇玑猛地抬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疑,有恍然,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陛下如何得知?此毒……或许卓青书能试。但传闻中,确有一物可解百毒——落花神女留下的‘万蛊之王’。而此物……据暗线隐约探知,可能就在那位大雍女帝,北堂嫣手中。”
“北堂嫣……”南宫淮瑾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眸光深沉,仿佛透过眼前的墙壁,看向了那座夜幕笼罩下的恢弘宫城。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一场围绕毒药、背叛、国土与真心的风暴,似乎才刚刚揭开它狰狞的一角。而那位年仅六岁的女帝手中所握的,究竟是救赎的良药,还是更深的棋局开端?